雨沿着屋檐往下，打在窗外那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栏上，发出细小而有节奏的噼啪声。屋里只剩下荧光灯的干燥白光和三个人的呼吸。地板有泥，墙上用煤灰划过几道红叉，像是倒数，也像是惩罚的记录。

安炜靠在墙角，背靠着那处已经被擦到发亮的水泥面，手指不停地磨着掌心的老茧。他的声音短，像扣子扣上时的声响：“别胡闹了。能爬出去的点就爬，不能就别硬来。”

阿土蹲在门边，鞋尖顶着一滩冷水，嘴里有泥味。话一出口就带着粗糙和烟草味：“别拿我当小孩。我知道怎么躲狗眼，但你们……你们做事像穿鞋没绑带。”他把一把破钥匙摔在地上，钥匙撞着水泥，发出空心的声。

小苏的手里拽着一条毛巾，指节发白，声音像被绷紧的弦：“午夜福利视频……真的没机会了。那扇窗太小，外面有摄像头，门口有人。”她的语气里有礼貌，也有未被磨平的怕。她每说一个词，眼角就抖一下。

门缝下滑进来的是冷。冷像刀片，从脚背开始，一点点爬上来。屋里的人都能听见自己的血脉的声音，像是钟表里跳动的齿轮。空气里夹着一股陈旧的汗和霉味，像一张旧照片的边角。

墙上，钉着一张纸条，纸边卷曲。上面用铁锈色的笔迹写着四个字：轮流受罚。每个字都被写得很重，像是刻在木头上。安炜垂下头，眼眶没有红，但睫毛上挂了湿光。

阿土用指节戳着纸条，戳出一个小洞。他嘟囔着：“谁想出这个鬼点子，老余？真有你的。”然后他关了手机，屏幕在黑里吐出一个细小的光点，随即熄灭。

“抽签。”安炜把话说得平平静静，像是在分配工作。他从破旧的烟盒里掏出三张纸条，折得很整齐。动作干净，没有多余的皱褶。他把纸条递给阿土，再递给小苏，最后放到自己手心。

小苏的手接过纸条时微微颤抖，纸角刺进掌心，痛得她吸了一口气。她尽力让声音保留平衡：“先…..先我吧。你们稳点。”话里有祈求，也有个别没有被说出口的自私。

阿土笑得像是在咀嚼玻璃：“呸，你自己说的。别做戏。”他抽出纸条，摊开来，纸面是空白的。随后三张纸条一并展开，三个人都看见同一个字：先。

安炜没有笑。他把纸条丢在地上，脚尖把它扫向那张写着“轮流受罚”的纸。屋子静了一下。很短，但像刀。短句，像被扯断的线条。

门外有人来时，脚步轻快而有节奏。钥匙在锁里转动，发出长长的金属声。门被推开，一个矮个儿人站在门口，他的面孔被背光拉长，像阴影的延伸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里的小录音机放在桌上，按了阅读键。

录音里先是静默，像深夜里屋外的街灯，然后是一阵幼稚的笑声，脆得像玻璃碎了。三个人都看向录音机，像被拉了弦的木偶。笑声后面接着一句话，清清楚楚，慢得刺进人心：“你说过，等我会看到雪。”声音很小，像被藏在枕头里。

空气里有刹那的错愕，像被刀口划过。阿土的脸皱了，像被烫。小苏的手一直抓着毛巾，指甲把布掐成了细线。安炜的眼神停在那张纸条上的字，像是要把它吞下去。

“你记得吗？”门口的人放低声音，像在读账单。没有名字，也没有指控，只有那一句话像账单上最重的数目。阿土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他想骂人，骂到最后只剩下低低的咕哝。

小苏终于动了。她弯着身，像折了一根稻草，手在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照片。照片边缘湿了，像是被人握过。照片上是一个孩子，一件旧毛衣，眼睛里有她们都熟悉的期待。

她把照片递给安炜，声音更细了：“你答应过他……你记得吗？”没有碰撞，没有责备，只有空洞的询问。安炜的手抖了一下，指节映出青色，那一瞬他像个陌生人。

门外的灯光斜进来，照在录音机的金属壳上，反出冷冷的光。屋里的人都低了头，像在看一封难念的信。时间在这一刻变厚，像是能够被掰开来看的木头年轮。

“轮到谁，就去听那段话。”门口的人说。语气没有恶意，只像在宣布条令。阿土把牙齿咬得响，人像被控制住了呼吸，嘴沿有白色的泡沫般影子。

小苏抬头，眼睛里有泪，但她先笑了，像是把自己笑进了绝望里：“那……那谁先？”她的笑里有颤抖，也有一丝解脱，像要把某件事完成然后消失。

安炜把手伸向桌旁的录音机，手背的血管跳动。他没有说话。只伸手。屋里静得像坟墓。雨声被压成了背景的低频嗡嗡。

他按下了停止键，然后按了阅读。磁带一开始，孩子的声音又来了，那一句话像利刃，整整刻在屋子的每一面墙上：“你说过带我去看雪。”

门在身后砰地关上。电灯忽明忽暗，像是有人在外面把手伸进来玩弄开关。安炜的手掌贴着录音机，指尖有汗，汗里带着泥。他们轮流站起来，轮流走到桌前，轮流听着那句话。每个人的呼吸都被拉长，像待着被扯断的弦。

最后一个人站到桌前时，雨停了。窗外的一处水痕，像针尖轻点的银。安炜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墙角震了一下，像一个不肯走的回声。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像被冰冷的水浇过：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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