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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压在田埂上,风把晒谷帘拨出寂静的声音。悠的脚步轻,鞋底带着干泥的细碎,手指间还粘着豆荚的白粉。他站在村口,背靠着石碾,目光像是在等雨到底来不来。
喊声先是隔着几户人家窜出来,粗的,急的,带着没睡醒的生硬。阿福抓着门框探头,声音像锤子敲木板:“谁把娃抱到储粮房去了?再乱放出病来谁负责!”
声音后面是一个带着书卷味的嗓子,短促而冷。李知县的人影竖在门道里,手里拿着一张纸,眼角有些皱,但话说得像条绳子:“按章行事,证据不足也要验明。胎印有异,必须上报。”
悠的嘴唇没有动,眼底却在翻页。他记起母亲低低念的名字,记得那晚月亮割过院墙的影子,记得把他手腕上那一小块白疤用布包着不许别人看。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下传来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邻家小妞被按在门槛上,指着包着破布的篮子,声音像是被搓短了的绳:“我就看见人影抱着来的,脚步轻得像猫。”她说“猫”两个字时,嘴角抖了一下,像咬住了东西。
李人拂开破布,动作干净利落。布下面露出一张小脸,眼睛紧闭,鼻子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小手攥成拳,手指的关节泛着红。圈里静得像被按住的水。
悠的手脱了口袋,想去摸。动作慢,像怕惊扰什么。李人抬头,目光冷硬,话像锋利的纸:“抱他的人是谁?依村规,野胎要送检,命取两分。”
胡大娘的声音像翻旧帐:“悠,你别逞强了,你明摆着年年跟山走,你家里没留名!”她话里的尘土翻起来,落在悠的肩上。悠把手收回,掌心还留着豆粉的干涩。
他这次说话,声音低且清。不是粗话也不是求哀,而像把一张旧纸平摊在桌上:“这孩子是我抱回来的。我给他取名——悠小子。若要检,检清楚。”他的话里没有颤,但在最后一个字上,舌头轻舔了一下牙,像是把一个隐痛藏进了咽喉。
李人的手停了,半晌,他伸指去摸那孩子的腕横,一个动作很快,但指尖回来时沾了泥印。他的眼皮往下一沉,嘴角又不是笑:“胎纹不在掌心,是在腕侧。罕见。按老例,需具证据判断,不能主观处置。”
悠弯腰,把篮子拉近胸前。那小娃发出一声像是磨声的唾息,手突然翻开,抓住了悠的一根指头。力不大,却像拽住了什么旧日的承诺。指尖被握住的地方,传来一股冷,像铁丝从心里绕过。
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僵住。阿福咕哝了句粗话,胡大娘的唇颤了,李人的眉头拧成一团。围观的人群朝那只小手看去,像看见了谁欠了他们的账。
小娃的眼睛睁开了。不是瞳孔放大,也不是惊诧,而是平静地阖一下,像放下什么礼物一般。里面的色彩不对,带着一圈难以说清的淡黄,像谷穗里藏的光。
刹那,有人吸了口冷气。那声音很小,但在暮色里像被揉碎再放大。悠的指关节厉害地一阵疼,像被针扎。小手用力,指尖俯进他的肉里,他尝到一点点铁腥,没有鲜血,却像是被一种宣判咬住。
“不要。”是胡大娘先喊出来的,声音里有了不可抹去的颤。她伸手,手掌比平常粗糙,颤抖着把破布又盖上。破布的边角在风里颤得像要撕开。
李人把纸折好,像折断一样收进怀里。他没有说“上报”,也没有说“不许”,只是目光在悠和小娃之间来回,像用尺子量着两个命数。他终于站直,声音平静到不可思议:“暂时留在村里,三日为限。若有异常,即刻带走。”
众人散开,风再次把谷香拉回田埂。悠站在原地,篮子里的重量像块湿泥压在胸口。他低头看那只小手,指节还留着淡淡的压痕。小娃在布里翻了个身,呼吸像河底的流,安稳又不安。
暮色更厚了。远处的狗叫了一下,短而高,像敲门。悠抬起被抓过的指头,血没流,却有冰。村路沉进黑,只有那只小手还在他掌心里收缩,像一只小动物把尾巴卷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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