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壶的口儿冒着细细的气，那气像被拉长的呼吸，贴着窗玻璃慢慢爬下。林沫把一片晒干的杏脯放进嘴里，舌尖先试探，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——过去的疼，或者记忆的温度。

她咬。咬得很慢，几乎把时间切成一片片。牙根传回一点点甜，甜里夹着橡皮的涩。窗外三楼的晾衣绳在风里嘎吱，像是有声音的人压低了嗓门。她数：一、二、三。每一次咀嚼都像在把某个名字剥离。

敲门声把房间的呼吸打了个窟窿。敲得不急不慢，像个操作精确的脚步。她吞下口里的东西，把手背抹了抹嘴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是旧时修补好的一件衣角。

门开了。他站在门口，西装领口还带着雨珠，肩膀线条像一条被整理过的尺子。声音从他口中出来，慢，整齐，有人的字句里才会有的停顿：“林沫，我来拿些东西。”

她没有回头，就把那只纸箱推到门口，手指敲了敲箱沿。短句。干巴巴的。“想拿啥就拿吧。别耽误时间。”

他伸手去摸箱子，指尖带着冷。指尖落在箱边的同时，他又往里塞进一个白色的小信封，动作像把某样东西轻轻放错位置。他说：“我留下了点东西，可能对你...会有帮助。”语速像在把道理分成等分。

信封上的字是倾斜的，笔锋细得像在尽量不碰到纸面。她本能地凑近，闻见里面纸浆的味道，像旧书翻过后的褪色。她撕开，一张照片滑出来，边角还带着相机留下来的热感。

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，睡着，头发被一只发夹压出一个小月牙。那发夹——林沫几乎要叫出来——是她五年前在旧货市场挑给自己的，便宜到说不过去的铜色小花，掉色的地方有她曾经修补的痕迹。照片里，小女孩的发夹完好无损。

“她是谁？”她把问题丢得很短，像扔石子。声音里有空隙，空隙里装着不住的呼吸。他回答，用了一连串的解释，像一篇小论文：“她是我照顾的人，是我决定承担责任后出现的意外。名字叫小雪。”

她笑了，笑得像刀片。笑声很短：“小雪？”

他的语句又长了，想把所有的误会都平铺开，然后以某种体面的结尾收拢：“我没想过要伤害你。我也没想过要把你的名字...只是，生活里有些东西，不是午夜福利视频能预设的。”

她把照片折成两半，动作干净利索。照片在指缝里撕裂出细小的噼啪声。她没有看他，更像是在看自己把一张旧账单撕掉的样子。指甲掐进了照片那只小女孩的额头，痛得像有个硬块在那儿。她抬起手，血珠滚在指尖，圆圆一滴，稳稳地落在照片破口的白里，像是给证据盖了个章。

他往前一步，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断裂：“林沫——”

她把那张湿了一点血的照片折好，放回信封，递给他。手的动作没有犹豫。窗外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条静静的线。他的手在接信封时微微颤了一下，像是知道自己拿到的，不只是纸。

她说：“拿走吧。别再回来。”

门关的时候，门缝里有一线冷风钻进来，带着雨的湿和他身上残留的某种清洁剂的味道。照片里那个小女孩的发夹在信封深处静静亮着，像一颗未曾点燃的种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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