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巷子洗成了灰色。瓦片上跳着一段段水声，像被反复翻动的旧日记页。她撑着一把旧伞，伞骨上缀着几处生锈的银点，光线从云隙里挤出来，斜在她的脸上一小块。她站在那棵老梅树下，手指绕着伞柄，听见脚步在粘湿的石板上磨出节奏。

他靠在院门上，背对着她，外衣上还挂着雨珠。腋下夹着一把已经折断的木梳，像是随手带来的旧物。门环被他推开时发出一声低响，不像是欢迎，更像是提醒——这里还在，未曾被时间抹去。

“梅儿。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低沉，像是把几个字从喉里掰出来往外丢。简单，粗粝，却带着他们童年里才有的命令味。那名字像钩子，立刻把她所有的防备都勾了一遍。

她的手指一顿，伞尖在水洇里划出圈。她没有叫回他的名字，只是把肩往后仰了一点。声音平稳，像收好一个信封：“周肃。”

他的肩膀挪了挪，一只手伸进口袋，摸出一个小东西，动作熟练而慢。那是一颗用纸包着的梅子，纸角已经软化，像被时间反复舔过。他把纸推到她面前，像是供上一样。

“还吃吗？”他问。字短，几乎是陈述。

她想了。想起小时候他把她藏起来的梅子一口吞下，嘴角带糖，脖颈上有褐色的小点点，她当时哭得鼻涕眼泪都是，抱着他使劲揪他衣襟。他笑着说，‘这是我的。’那时候他的话像饼干，酥脆且确定。

她接过那颗梅子，纸在指缝里湿了又干。味道第一下是酸，第二下是苦，第三下，是一种不肯下咽的熟悉。她没有吃，只是在掌心转了转，像在衡量一件旧物的分量。

院子里风把一片已经落叶的影子吹到了他们脚边。梅树的枝条低垂，几处刻着拙劣的字母和一圈圈圈绳结，都是他们小时候的游戏留下的伤痕。周肃伸手摸了摸那个结，手指比记忆里更有力。

“你走了。”她说。话语软了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子，扔进了沉的水里，不起波澜，却沉得见底。

他笑了一下，笑得并不愉快。“你要是还计较这些事，早就该去问我。”他把手伸向她的手腕，动作不急不慢，拇指翻开了她的红绳。那条红绳是她小时候编的，三根细线打了个小结，结上还夹着一张纸条——名字，被雨打得边缘泛白。

她的心漏了一拍。记忆里有一只小手把这条绳绑在他的手腕上，认真到近乎苛刻。她曾想过用这种绳把他留在身边。现在他把绳子解下来，像解一道老习题。

“你还留着。”她的声音薄得像纸。

他把绳子甩给她，纸条被撕成两半，断口乱糟糟的。另一半还夹在他指间，纸上有另一个字——一个成年人的名字，笔迹平稳，不像孩子的笔痕。她的手指在纸上颤了两下，像被微小的电击。

“我一直留着。”他说这句时，语气没有起伏，就像报天气。“只是把它当成了别的东西。”他把那半边纸揉成一团，放进口袋，口袋里传来硬币轻响。

雨声突然大了。她看见他脸上的影子慢慢拉长，像是从年轻拉回到现在。夜色把他眼底的平静染成了锈色。

“你吃掉了什么，周肃？”她的声音细了，像是要把问题放进空旷处听回音。

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，像刀锋一样干脆：“都吃了。”

那一刻，树上一颗熟透的梅子坠落，砸在石板上，噼的一声，喷出一圈红色的汁。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，伞尖敲在石缝里，发出短促的声响。周肃伸手拂过梅汁，指尖染了血红，他看着自己的手，没有动手去洗。

她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每一次吸气带着冷。她想要说更多的话，想用语言把那些被吃掉的日子一一追回，却发现舌头像被粘住，出不了力。

他转身，脚步不急不慢，沿着巷子走远，雨把他的背影打湿成两段清晰的影子。他的肩膀渐行渐小，直到被墙角的灯罩吞没，只剩下树下那半截被撕开的纸，和地上那颗裂成两瓣的梅子，瓣里露出黑色的核，像一只被剖开的眼睛。

伞下，她握着那半截纸，指节苍白。眼前的世界忽然安静，只有血红和纸白在晃动。她把纸贴在胸口，像贴着一个已经无法复原的名字。嘴里浮现出一句她从未说出口的话，短得像刀锋——“你吃掉了我。”但他已经听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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