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门在手心里抖了一下，像是要把夜色也撕碎。叶阳的指节沾了门框上薄薄的一层灰，冷得像被人放进了杯子里的旧茶。他没有敲，只是推开，纸灯在风里发出一声轻响，像人吸了口气。

堂屋里只点着一盏白炽灯，发黄的光把灵床的棱角拉成长长的影子，棺木像沉默的岛屿被放在正中央。香灰堆成小山，屋檐下挂着的红绳沾了些尘，随风摇着微弱的声响。每个人都低着头，像是在听着屋顶上墙皮剥落的声音。

余秋水站在棺边，背影纤细，袖口干净得像图书馆里的桌角。她说话不多，话总是先在舌尖上整理一遍再放出来，像把刀刃擦干净。此刻她把一叠纸巾摞得整整齐齐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，声音很小，但在屋子里能分出音阶。

“来晚了。”粗壮的顾伯放下香，声音像砸在木头上的石头，短促又没温度。他的口音把每个字都压得低低的：“这年头，走得快嘛，走得比活着还快。”说完他抽了口烟，烟味在灯下变成灰色的雾。

叶阳把手藏进衣袋，手指摸到的是空洞。屋里的人都盯着棺盖，不敢看活人。他走近时，余秋水的视线轻轻一移，眼里有尘，没有余光。

棺木的边缘被抹得发亮，像被过度拥抱过的东西。顾伯从旁边起身，拖出一件旧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布料有被岁月磨薄的斑点。叶阳伸过去，手背先是触到了一股陈旧的体温——不是热，是留在棉里的习惯。

他掀起领口，按着衣料里那层熟悉的皱褶。纸张发黄的声音在指缝间响了，他抽出了一枚小小的折纸。纸折得很旧，边缘被指甲磨出几道浅浅的沟。叶阳的手指抖了一次，纸角蹭到了他的掌心，像刮开旧疤。

展开来，是短短一句话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人压在枕边写成的：“小阳，别回头。”下方有个日期，1998年5月3日，笔迹底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香灰印。

屋里出了一瞬间的静，像针插进了盘子。叶阳的指甲里忽然钻出一种冰冷，他记得那天。他记得背着书包沿着月色跑出城，后背像被撕了一道口子。他记得口袋里塞的那把小刀，那把他以为可以切开一切的刀。

顾伯又吸了一口烟，唇边带着被嚼过的烟草味：“老头子当年就是这脾气，写了也不说明白。”他的话里没有同情，只有河流般的平淡和错过的习惯。余秋水低下头，像是在把什么掖紧：“他写完就藏了，谁也没看。”她说得慢，每个字都像是把匕首刮过纸面。

叶阳把信折好，像折叠一件遗物。他想把它放回去，又想留在手里。他把纸轻轻塞到死者的指缝里，指尖顶着纸的边，感觉到棺板下面冰冷的木头立刻像个答复，沉下去。风从窗外卷进一枚落叶，落在他的脚边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他没有说话。屋外有孩子踢罐子的声音，声音清脆，像一枚硬币掉进了深井。叶阳的视线在白炽灯和棺木之间来回拉扯，像两张照片在重叠。他最终转过身去，手里的温度还在纸上，但那句话像一把锁，咔嚓一声合上了他的胸口。

他记起了自己离开的那天，记起父亲在门口递给他的那杯热茶，热得烫手却没敢喝。现在日期就躺在他的掌心，平静得不像谎言，像一把一直藏在枕下的钥匙。叶阳抬头，屋里每个人的眉眼都被灯光削成了白色的刀锋。

他把手伸回去，指腹碰到了棺板的一角，木头是冷的，带着刚刚写下那句话时的湿度。他想把纸抽回来，想把那句“别回头”撕碎，想把那年那天重新走一遍。但他的手停在半空，像被谁在背后按住了心跳。

外面的罐子又响了一遍，孩子的喊声远去，像是有人在远处点燃了一把旧火。叶阳把手从棺上收回来，掌心里多了一行香灰的印记，像是父亲无声的签名。他把头埋进衣领，先是吸了一口冷空气，然后又吐出声音，低沉且不肯解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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