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山口挤进来,带着灰烬里还没散尽的热。木板断裂的声响像旧伤里翻动的东西,落在顾行的脚下。他蹲下,指尖在黑色的灰里摸索,指腹碰到一只小木屐,边沿被火烤得干裂。手一僵,缝隙里有一丝熟悉的结——红线,粗糙但结法像他拇指教别人打的那样。
他握着木屐,呼吸开始短。不是因为烟,而是因为记忆里突然闯进一个小声线:一个小孩子在门檐下把脚伸出来,笑声像碎铜币。顾行的眼下漏出细密的血丝,像有人在他颧骨里刻了字,他把木屐收进怀里,像护着尚未醒的梦。
“捡到宝了?”声音从阴影里响起,粗糙带着油腻的笑。说话的是个男的,肩上披着半截破旗,牙缝里夹着烟渣。老翟的语气短促,句尾常常砍掉尾音,像用刀切句子。
“把东西拿出来。”另一个声音更平,像砚台上的水流,清冷且不急不缓。说话的人袖口整齐,手指修长。他把面具一撩,眼里没有笑,“这里是巡府的辖地,你若想要活命,最好配合。”
顾行没有立刻回头。他把木屐打开,里面包着一团布。布布上缝着几针,针迹歪斜,布的边缘被烧得发黑。顾行拇指掀开布,露出一枚小小的白物——孩子的乳牙。牙尖被啃得不规则,像岁月咬过的边。
老翟先是愣了。愣的时间很短,笑回来了,只是笑里少了嚣张,多了点儿怀疑:“哟,这可值点钱啊,给我——”
“你认得这结。”那位官人平静说,像平铺一张案卷,“这是南市的习俗,男孩...由父亲在断乳时系。能认出的人不多。不过,你——顾行?”他的声音里落了一句名,像铁锤敲进水里。
顾行的视线被拉回。他的舌头像被人用线绑住,喉结有东西上下。话从他嘴里出来,短而干净:“是我系的。”
老翟笑声一顿,像被刀背拍了一下。他抽根烟,吐了口烟圈,问话也变了腔调,变得更粗:“你现在怎么想?要回?还是把牙换钱?”
顾行抬头,看着那位官人,目光像冰里藏了火。声音低,像磨刀: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官人沉默了,像在称量利弊。老翟的手指在腰间敲了几下,像是不耐烦的雨滴。顾行把乳牙放在掌心,牙面上还有一丝黑色的痕迹,他用指腹慢慢抹开,牙粉里带着腥甜——像旧时被舔过的糖。突然,他的掌心被什么刺了一下,牙粉里露出一枚微小的铃铛,钩子弯折,铃面刻着两个字,字被烧焦得只剩半截:“童—”。
顾行的手震了,纸一样薄的震。他记得那铃铛,是他在市章上挑给孩子的,曾在夜里听见它轻响,像是有人在暗处敲着他从前的名字。现在铃铛里嵌着干涸的血,静得像石。
老翟退后一步,唇角抽动。官人看了看那铃,声音忽然不再平淡:“留着这东西的人,想的不是换钱。”他停了一下,眼里有一种不常见的寒,“想的是让你回来。让你看着他死,或者,自己动手结束。”
那话像一只手把门猛关。风声又小了。顾行的胸口像被人按住,呼吸被梗着。时间往后倒了一秒,然后猛地回到原位。他把拳头收紧,掌心的铃在指节里转了一圈,发出很轻的响。声音里有他儿时的笑声,立刻被风吞了。
他站直,动作干脆,像把一件旧衣折好再丢进火堆。他拔出剑,但不扬鞘,不亮锋,只是把剑柄抵在胸口,冷得像白纸的光沿着刀脊流下。他抬头,看向那两个男人,脸上没有愤怒,也没有恳求,只有一条要走的路。
“带我去。”他说。声音像宣判,也像祈求。手心里,婴儿的铃忽然断成两半,一半坠在灰里,撞出清脆的一声,像有人在深井里敲了一下锅,响过,便沉到黑暗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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