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铁皮屋檐滑落,敲出零碎的节拍。厨房里只有强光灯和火焰在争吵,湿气吞吐着锅里的香,像要把人压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老高把围裙一拉,袖口粘着酱迹。他的手大而结实,动作干净利落。切肉时刀起刀落,声音像在计数,不急也不慢。每一次刀面碰到木板,板上的纹路都被刮出一道轻微的声响,像记号。
小燕站在灶头后,手里是铲子。她的动作比老高慢一拍,又比旁人坚定。她的眼神会时不时飘到窗外的雨,像是在偷看什么承诺。说话时,她总会先把句子叠好,像把碗里的汤先搅清楚再舀出来。
“火开大一点。”老高不耐烦。字短,像刀背拍出来的声音。
“开了。”小燕抬头,声音轻,却有分量。她把锅往火口前推了一寸。蒸汽撕开了一条薄缝,冒上来,缠在灯光里。
屋角的老木柜上放着一个破旧的米袋,米袋上被油烟熏成深色。老高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旧勺,碰到什么硬物,手一顿。他的眉眼收紧,像在听一个很久以前的名字。
他把米袋挪开,露出一个褪色的照片。照片被油渍粘着,边角卷起来。小燕看见那张照片时,手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。照片里,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的耳垂有一道不深的折痕,像是被钮扣压过留下的弧线。
小燕的手指贴上照片的一角。指尖凉。她吞了口唾沫,声音像压在喉咙里:“这是谁的?”
老高低下头,手里还攥着旧勺。他的声音像是被火焰烤过:“是以前的。你小时候坐过那张凳子,可你不记得了。”
小燕一动不动,突然抽出袖口,露出手腕。那里有一道不深的折痕,正好对上照片里孩子的耳垂。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,悄无声息却疼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的声音变得干涩,几乎无力。她抬头看老高,眼里有雨映着灯光。
老高的眼角有细小的皱褶,他伸手,不像是要摸什么,更像是在确认什么。他的指腹在手腕上划过那道折痕,又退回来,手微微颤抖。“那时候你哭得厉害,被邻居家抱去,后来就——”他吞了下去,话断在半空。
空气忽然静了。锅里的汤在一瞬间没有声音,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。雨声更近,像有人在屋顶上耐心地等。
小燕闭了闭眼,像是在把时间往回拉。她的声音又软又清:“我记得一个夏天,门口有麻雀,很吵。还有一只旧布熊,眼睛缺了一只。然后就没人了。”
老高的唇动了动,像在把一个名字攥紧,然后放下。他没有解释。没有任何人补上那个空白。锅里的一勺汤顺着铲边滑下,落进了老高空着的碗里,溅起小小的一圈水花,像敲了一下人的心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,短促而不容拒绝。厨房里的时间立即变薄。老高把照片塞回米袋,手指比眼神先行,动作突然很快,有点生硬。他把碗推向小燕,碗里是刚才的那一勺汤,温度还在。
“尝尝。”他说,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粗糙,“我要上菜了。外面等着。”
小燕拿起碗,手微微发抖。她看着碗里汤面上的一缕油,像是要把它拉成一道线,连成一个句子。她抬头的眼神里有答应,也有疑问。
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,像是催促,也像是在提醒。老高的影子在灯下被拉长,像条慢慢展开的旧报纸。小燕吞下汤,声音很小:“我记得那个布熊。”
老高倏地笑了一下,笑里有裂缝,他没有说话,只把照片和米袋一并塞进柜子深处,像把一段话重新封回信封。
雨继续。锅里的气泡又开始耐心地冒着,一圈一圈,像有人在杯底敲了一次,敲在他们俩的胸口。门被打开的一瞬间,灯外的人影投进门槛,带着外面世界的冷湿和一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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