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雪像碎纸片一样贴在玻璃上，街灯被厚重的云压成一团暗色。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，黄光低着，沿着古琴的弧线爬上指板，指尖的影子一寸寸拉长又缩短。柳辰坐在矮几前，双手放在琴上，指节还带着练习后的微微发白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指搭在弦上，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。

老胡靠在门框上，手里磨着烟头，声音粗糙而短促：“弹。”

柳辰点点头，呼吸慢下来。他闭了眼，像是把屋内所有的冷和灯光都吞进腹里，然后开始。手指动作不多，却每一下都真实——不是为了华丽，而是为了一段他记得模糊的旋律。旋律从低到高，像冬日里一条慢慢展开的白带，抚过旧木，抚过他的记忆。

孤楠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背挺得笔直，手指搭着下巴，眼里没有热度，语速像刻刀：“节拍要有边界，音是住人的。”

柳辰的手指贴着弦，触感熟悉得像回到孩提时光——母亲在灶边哼着那首曲子，一只手擀面，一只手指着琴身。他几乎能看见母亲的指缝里面粉的亮斑。琴音里面有饭香，有低矮的笑声，也有后来消失的夜。

音在一处上行，柳辰的食指猛然用力，像要把那段记忆钉进木头里。弦断了。

断裂的声音不是美的终止，而是玻璃被石子撞击的脆裂。灯光跳了一下，空气里忽然多了金属和松香被割开的味道。柳辰的手往回缩，掌心被残弦划出一条细长的白。血珠在掌心凝着，像小小的时钟，缓慢而冷。

老胡的咳声里有怔忪也有粗暴的好奇：“这......还能弹不成？”

孤楠起身，走到琴前，指尖抚了抚断弦的边沿。她没有看柳辰，只看着琴的音孔。很轻，很淡的动作，却让柳辰觉得自己的胸口被敲了两下。

忽然，一纸票据从音孔里滑了出来，像是被风推到地上。灯光照在那张票上，纸角微微发黄，字是女人的笔迹，笔划带着被泪水压扁的晕。柳辰弯腰捡起，手在颤。上面写着三个字：柳辰母。下面有日期——多年以前的一个冬夜。

老胡的眼睛放大，像被人戳到软处：“她把琴......换了？”声音里不带责怪，只有没收回来的愧疚。

孤楠终于抬眼来看他，目光里没有怜悯，只有算尽后的平静：“那是票子。你的曲子被人买走过多次，换取了锅里的饭，换你的路费，换别人的掌声。你弹的这首，从来不是只属于你。”她把票据递到柳辰手里，动作像交付一件无用的遗物。

柳辰的胸口像被绷紧的弦猛抽，呼吸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他读着字迹，字迹里的形状像母亲的手，像她把家事匆匆写在门檐下的样子。记忆像被刀剥开的橘子，一瓣一瓣往外掉。屋子里的温度往下挪了几分，灯光像要退回去。

他看向孤楠，声音出乎他控制地低：“那你......你知道吗？”

孤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里的余弦扯断放在矮几上，像是在把一段旧事物理地断绝，“知道。我曾替人守这秘密，也曾用它换饭票。你母亲有一晚来找我，她的眼睛里全是夜色，她把琴留下，拿了票子，走了。我没拦。我以为那是我能给你的全部天意。”每个词都干脆，像砍刀。

屋里静了一秒，又一秒。柳辰把票子揉成一团，指尖的血染进去，晕成一个红点。老胡咧着嘴，像想说安慰，却又不知道怎么把话放下。

柳辰突然笑了，笑声冷得克制：“那我这些年练的，是给谁的掌声？”话语里没有愤怒，更多是一种被抽走底色后的空白。孤楠听见，眼角一条细纹动了动，却没有让情绪流出来。

柳辰把断的弦摁在票子上，指尖的血和纸紧贴。他看着那一点红，像在看见两个东西同时沉下去——琴音和家。他收回手，把票子折好，轻声说：“我还以为，是她把我交给了琴的命运。原来我不过是票子上写的名字。”

孤楠转身，灯光在她的背影上拉长，像一把刀。房间的沉默里，只有窗外雪的声音。柳辰把折好的票子塞进琴盒，合上盖子时，木头碰木头的响声像一场结案：既结束，也未曾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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