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村头的沟里，像被人扯断的线，滴答着。山风把湿泥和炊烟一齐吹进屋檐，屋瓦滴下一行细长的水珠。妙妙山村的路泥软，鞋底吸了一口就沉下去。云朵低着头，像要听见村里的秘密。

老张先到，他的雨披半边挂着泥，手指上嵌着黑色的土。他站在倒塌的土墙前，像量一桩不该发生的事。嘴里不停咕哝，声音粗糙：“这天……谁能想到。”他不抬头，看着墙角那双半露的布鞋，用指尖拨去一点泥，指甲缝里有老茧和新鲜的红。

阿秋走得快，脚步狠，像踢碎了心里的东西。她一进来就喊：“别傻站着，抬——点、抬点！”她的话短促，带着地方口音，像劈柴一样劈在空气里。声音之后是一阵机械的抬拉，木梁吱嘎，空气里有木头碎裂的味道。阿秋的手掌又粗又稳，指关节白得像石头。

陈老师按住自己的下巴，指尖有点颤。他的口吻温和，句子总喜欢绕几圈才落地：“午夜福利视频要小心，先把边缘的泥松开，别让更多塌陷。”他说得像在讲一段课文，但手边的动作快了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拉紧他的嗓子。村民们听他的话，动作便有了节奏。

泥里露出一块布，薄薄的，花色褪成灰。那是小花裙的边。阿秋一把抓住，嘴里呜咽成了另一种语言：“小彤……”她的嗓音裹着土，像被石头挤住。陈老师蹲下，拂去布上的泥，指尖碰到一枚小小的扣子，扣子里夹着一点奶的痕迹，依稀是乳白。

众人安静下来，只有呼吸和水珠落下的声音。老张用袖子擦眼角，像不想让别人看到什么。阿秋突然把手伸进更深的缝隙，指甲刨出一截小小的布鞋底，鞋里还有一撮卷着的发。她拿起来的时候，手在抖，嘴里却突然笑出声音来，那笑不是快乐，是被压着的惊恐，像针扎住了声音：“她还带着头发辫子。”

大家都屏住气息。陈老师的声音压低：“别动。”短句。阿秋的手停在半空，像要把什么从泥里扯出来。她的指尖突然松了。布鞋掉回泥里，发髻散开。地下一节缝隙里，有一张纸——一条皱得像叶脉的纸，纸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孩子似的字：“别忘了我。”

这四个字像石头丢进胸口。阿秋站直，眼里是两道不合常理的光。老张的嘴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，像咳嗽也像哭。陈老师伸出手去想摸那纸，手却先颤了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纸捧在掌心，纸吸了他的掌心的热，字迹像是刚从呼吸里抽出的一样，能听见它在颤抖。风里，一只麻雀落在倒塌的屋檐上，抖了抖翅膀，然后飞走，留下一个被撕开的黑影。阿秋把视线定在那张纸上，嘴里喃喃：“妙妙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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