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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窗缝滴进来,砸在厨房那块开了釉的瓷砖上,溅出细小的水花。台灯下,蒸汽把玻璃蒙了一层白,厨房里只有水声和钟表轻轻地咔嗒。老赵把信封摊在桌上,指节像铁钉,敲了三下又停住。他的眼神像酸痛的骨头——收缩又放松。
小李站在水槽前,把饭碗擦干,动作不急不慢,手背上的青筋在水汽里显得深。她没有看桌上的信封,水声掩盖了呼吸。她的声音淡,像在背诵一段已知会来的答词:“公公,您是不是忘了放退休金那封信?”
老赵瞪了一下眼,眼里的红血丝像裂纹,“忘了?谁会忘了?我每月都记着,能忘了?信封少了。”话短,像石子丢在水面上。
小李抹手,指尖还有碗碟的温度,她伸手去拿信封,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条,她的手微微一顿。她抬眼,声音不再平静,却也没有怒火:“那是您留给孙女的学费,您说过不许碰。”
老赵干笑一声,把纸条一扔,纸条落在瓷盘上翻了个面,“你谁说的?我自己写的,是我给她存的,你别管那么多。”他把话压低,像在怕楼上有人听见似的。
小李把纸条拾起来,顺手把湿布拧干,水珠顺着布角滴落到地上,留下一个又一个小黑点。她说得慢,句子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抛掷后的疲惫:“公公,你知道上个月我把你那封信里的钱全用了嘛?”她停,像是在等雷先滚过去。
老赵的脸瞬间塌了形,眉头像被手扯了一下,“你——用去?”
小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得更厉害的收据,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,声音很轻:“三万二,医院的收据。建国出车祸,脑出血。你没来一回病房,连床单的标签你都没摸过,钱不够,我就用了您那封信的钱。”
厨房的钟表仿佛被按了暂停。水声没了,炉上的汤锅发出细微的咕嘟,像是背景里的心跳。老赵盯着收据,手开始抖,纸边被他捏得发白。屋里忽然挤满了过去的声音:小说里播过的广告、邻居家吵架的碎语、老两口晚上吵被子的声响,好像都在这一秒堆到桌上。
他反身就想去抓她,手未及,话先跑出来了:“你凭什么——凭什么拿我的钱!那是我和她留的!”
小李回头,眼底的藏蓝像被揉开了一处淤,声音没有颤但像刀:“凭什么?凭什么你儿子出院第三天你还在问‘谁把小说费交了?’凭什么他在病床上喊爸喊到沙哑,你却连病房号都没记清?凭什么我一个人承担所有,你就只会数钱?”
老赵眼眶突然红了,但他咬着嘴唇,舌尖磕着牙床,像在啃一块硬芯儿,“我省着……是给她留着上大学。”话被堵在喉里,像咳不出来的烟。
小李把收据摊在他面前,手掌有些热,“你这是给她的学费吗?还是给你和她的回忆买药的价目单?”她没有喊,声音像是把刀子磨尖了,一点一点,“那天建国醒来,第一句话是‘妈’。你知道吗?你不知道。他已经不能记得昨天的事情了,只记得有人在夜里把他拉回来,有人一遍遍说'坚持住'。我用了您的一半存款,把他从鬼门口拉回来了。”
老赵的手颤得更厉害,手掌着收据仿佛着了火,他的声音忽然低,像老屋里最后的一根煤屑:“那孩子——他是我儿子啊,你就这样——”
小李抬头看他,眼里有湿光但没有哭声:“你在数钱的时候,他在床上挤出了一句‘爸,你还认得我吗?’你知道那一刻,我有多想把你所有的存折都撕了么?”她把话说完,像把某个东西扔到桌上。
老赵沉默了很久,雨在窗外细密地下着,像在等待一种审判。他的指尖按住收据的角,皮下的血管像要炸开。他突然把收据撕成两半,每一片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裂了——不仅是纸,还有过去的自尊和自责。
门外楼道里传来孩子脚步声,轻快得刺耳。小李抬头,眼神穿过半开着的厨房门,看见走廊尽头那个小书包仍然挂在钉子上,边角磨破,像个等待被背起的期待。
老赵摸不着位置的双手垂下来,声音像从井里翻出来:“你留在这儿……别走。”
小李的笑没有暖意,她把湿布挤干,又折好收据的碎片塞回信封,一边系围裙一边说,“公公,我不是要走。只是,别以为把钱放回你手里,就能换回你不在的时候。”她转身推门,门开的一声清脆,像刀切空气。
门缝里,雨打在门槛上,溅起一串小水花。老赵站在灯下,影子长得不对劲,像被切开了一半。小李抬脚踏出门外的瞬间,背影在雨中安静地弯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东西留给了门内的他——不仅是信封里的碎纸,还有一声迟到的名字:建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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