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青色的窗棂滴下，细碎得像绣花针。屋里只有电灯一盏黄得薄脆，照在那只青花瓷上，纹路像旧日书页的折痕。她用砂布碾着裂缝，动作平静到几乎无声，指尖沾了釉粉，像是把呼吸磨进瓷里。

小颜的唇角紧着，眼睛盯着缝，呼吸轻轻一断一续。她并不看门口的雨，而是看着裂缝里反复浮出的黑线，好像每一道线都记着一件没人说出口的事。手停了。她把瓷屑吹散，像吹去人们的名字。

“这东西要价多少？”门口的声音低，收敛得像翻书。说话的是一个男人，西装领口还湿着雨。声调平整，句子长，像他习惯把世界分成几层再抬起来看。

老店主阿唐抬头，嘴里带着沙哑的笑：“别抬得太高啊，先生，这年头谁还买古董当摆设。”他把手擦在围裙上，手臂有擦拭过无数岁月的硬结，话里带着直截。

小颜没有回应。她把那只青花翻了一个角度，发现底座有一道几毫米的小孔，像被人故意留的口。她轻轻用指甲挑，挑出一团纸。纸摊开的瞬间，屋里像被抽掉了温度——是一张褪色的照片，边角被水渍侵蚀，照片上的笑容静止得不自然。

男人走近，声音突然短了：“这是——”他伸手，手背上还有细小的汗珠，话里带着里头被拽动的记忆。“这是颜筱的照片。”他说得平静，却像用刀子刮过桌面。店里忽然只剩下雨声和那句话的回音。

小颜的手指僵住，照片在她指间震了一下。照片里她小的时候，头发短短的，旁边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，女人怀抱里有一只小手，像在拼命抓住什么。她认识那男人。他鼻梁上的小痣在照片里清晰得像声名。她从没想过会在一只花瓶里找到他的脸。

阿唐的笑声滞住，变成了干涩的喉音：“你们是——”他结巴。男人没有看阿唐，他一直看着照片，又抬头看向她，眼神里有件事在往外溢：“你母亲曾来过这里，十年前，带着这只花瓶，说别让人知道她的名字。”他吐出“名字”两个字，像是放下了沉重的石头。

她的心像被针扎了几下，先是暖，然后是一声大的空洞。她把照片收回衣袖，动作快得像被冷水泼到。屋子里突然窄了，空气里缠着釉粉和茶水的味道。她低声，却像把刀放回鞘里：“她叫颜筱，是我妈。那年她走，没留地址，只留这只花瓶。”

男人伸出手，手指不敢触碰照片，“她……她写了一句话，留在花瓶里。”他摇头，像想把自己从过去里拉出来又拉不出来，“别找我。”

这四个字像一把窒息的东西压在她胸口。她的嘴角抽了一下，然后笑，笑得短促、极低：“她不想被找到吗，还是不想被看到？”

男人的眼睛湿了，他没有答。阿唐把桌布一拽，声音粗涩：“卖不卖？不卖就走人呗，别把这儿当戏台。”

小颜把花瓶放回桌上，手在瓷面上停留了很久，像要把指纹刻进去。她没有说话。屋外雨还固执地下着，敲打着窗棂，像在数着谁离开的脚步。最后，她闭了闭眼，抬手，把花瓶举得高过头顶。

不等任何人反应，她的手臂用力，花瓶落向地面。碎片四溅，像一声被压缩很久的哭。照片在地上翻了两圈，俯视着那张曾经的笑。男人的嘴唇动了，阿唐的手摊开；小颜的双手颤得厉害，她低声，很平静：“我不再当花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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