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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。院里还留着冷,瓦檐滴落的水声一串一串,像有人在数步子。他靠在窗棂上,指腹在瓷杯的釉面上画圈,指尖传来一条浅浅的瘢痕,像是老了又被翻起的老账。屋里点着一盏淡黄的油灯,光往外挤,像不肯放人的口。
“何征。”门外有人叫他,声音低,却不容拒绝。管家从阴影里探出脸来,嘴里带着南方粗粝的腔:“少爷,内室吩咐——上去吧,别磨叽。”他把袖子一抹,指关节硬,像拴着事的钩子。
上楼的廊道里香炉里还残着茶香和药粉的味道,像昨天宴席的余味。脚步被地板的旧声驳回,每一声都带着过去的证明:这里有人曾经走过,曾经占过。门口站着两个婢女,见他来,眼神迅速合拢,回到习惯性的无视。
内室的门半掩着,里头的影子像水里浮沉的布。她坐在梳妆镜前,背影笔直,肩上的绫罗被灯光削成切割的线。她抬手整理发簪的动作很慢,像在整理一件老旧的器物。说话却先于动作,她的声音淡得像冰:“进来。”
他进了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声音像被扯断的线。他的鼻子里先是风的潮湿,随后是那股始终难以言说的家庭气味——烛灰、香粉、还有纸张发黄的霉味。他的手仍握着那只瓷杯,指节白得像被灯光掐紧。
“这几日不见。”她抬眼,视线细长,带着一种把人看成物件的冷静。她的舌尖带着抿过茶的余温:“昨夜外头热闹,今日就该有人进来给我听话了。”她说‘听话’两个字,像是在挑一粒虫。
他说话的节奏慢,像在把针线穿过旧布:“我…来了。”声音很小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敲出一个节拍,敲成她的命令。
她从梳妆盒里取出一只黑漆的小匣子,指甲在匣沿上摩挲出细微的声响。匣子开时带着木头和离别的味道。她把它推到他面前,手肘微弯,动作像交付一个旧债。
他弯腰接过,指尖触到里头包着的蓝布,布的边角有孩童用手绳拉扯过的毛圈。他不自觉地吸了口气——那是母亲烧饭时留下的油烟味,是院里晒被子的米香。他的心里突然空了一个处所。她看见了他的脸色,嘴角却没动。
“你认识吗?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念账。她把布摊开,里面露出一撮短而柔的发,黑得发亮,绑着一条熟悉的绳结。何征的手指发抖,手心里有汗。那是他小时候被剃下的第一撮发,母亲曾用同样的绳子绑过他的小辫。
他的喉结动了。话从里头出来,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:“这是——”她打断他,语气更薄:“三年前你母亲寄来的东西,信里写着‘若他可托,请照看。’我留着它,是为了不忘人情。你以为的自由,不过是被记在账上的一笔。”她说‘人情’时,声音里没有怜悯,只有计算。
身子后面,油灯跳了一下,影子被拉长,像一只要把人吞掉的口。他把发束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,像是要把过去抢回来。她伸手,手心一压,把发束放回匣子里,动作收得极慢,好像把他的一部分又送走一次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将匣子合上,锁扣摁上,声音像铁门落下。房内顿时像被关进了一个小箱子,空气被压成了干硬的板。他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头抹不掉的口渴比任何话都沉重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拉开一条帘缝,外面月光冷冷地照进来,把屋中两个人的轮廓刻得更清晰。
她转身,看着他,眼里像有一道记账的笔划:“记住,何征。这里从来不收客人的心,收的是能替人睡的人。”她的语气没有起伏,像一处宣判。外面风停了,瓦上滚落的一滴水正落在窗台,声音清脆——落下,碎开。
何征低头看手中的发束,指尖意外滑出一条细小血痕,热的,像是刚被拆开的旧伤。他没有收起血,血顺着指缝滴到青布上,化成一个小暗点。她望着那点,眸子里有一瞬没人的光,然后转过身,把匣子抱贴胸口,像抱着一件稀罕的东西。
门外有人正压低脚步,像在等一声令下。屋里的空气顿时窒息般收紧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所谓回家,便是别人的房子里多了一张他的脸。她的唇边翘了一个几乎不可察的弧,像是结账前最后一笔加项。
她走到他面前,把匣子推回他手里,手指指尖留下一道冷冷的印子:“把它带走,晚上你要用。”她说完,转身把门推开。门边的走廊黑得深,他站在灯影之外,手里是母亲的发,是被标注的过去。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裂开的声音,清晰,干燥,像瓦片断成两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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