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火里，油声像有人低声念账。蒸汽从大笼子里往外挤，碰在吊灯的玻璃上，滑成一圈雾。阿禾的手在案板上动得很轻，像是不想惊动什么，他把姜切成薄到可以听见的声响。

老李从门外一脚踏进来，鞋底带着雨泥，声音粗得像斧子落木："再磨蹭，宾客一到，午夜福利视频还得演戏给他们看。"他瞥了一眼堆着的金箔和白玉梨膏，抹了抹手，看不出笑色。

屋里安静，除了菜刀的节拍。阿禾抬头，灯光在他掌心投下条条线条。他的语气总是短句，像切菜："金箔别用太多。发酸了就拉不开了。"

夫人慢步进来，衣袖无声。她说话像把针线穿在空气里，每个字都慢。"今晚的摆设不能出笑话，阿禾。炊金馔玉，得像看不见的礼物：华美，却不露骨。"她看着那盘抹了金粉的糯丸，眼里有算计，也有疲惫。

外头上客了。走廊里鞋跟敲击的节奏突然变快，像有人拉紧了琴弦。阿禾把糯丸排成行，金箔在汤勺上颤动。他的手开始抖了一下，随后又稳住。每个人都忙着把自己的脸换成宴会的样子。

一道窸窣声从门外传来，像风里夹着纸条。一个年久的妇人被推进门去，腰板弯得像老树。她的衣服不是清一色的客服，更像从街角带来的旧布，胸前绑着一块褪色的红帕。

老李先笑了，笑里有酒也有怜悯："夫人要人看热闹，南市那边送来个老顽童，说是会唱旧曲，给菜桌添点人情味。"他把话丢在阿禾身上，像丢根柴。

妇人站定，低着头，手里握着一个铜环。阿禾瞧见铜环上有一处裂痕，像是被小刀刻过，边缘磨得发亮。心里一紧。他记起小时候母亲腰带上的同样一圈，铁皮碰铁皮的声。

夫人唤她到前面去，妇人抬头，眼里有灰尘，又像栀子花干了之后的颜色。她开口，声音低而温，像从锅底里刮出的汤："诸位，尝尝这古味，别太苛求。"

但接着，她又不经意地哼出一段短短的曲子。那个曲子——阿禾的心像被手掌从后面一握。他认得每一个断句，那是他母亲哼给他听的安眠歌，唱到第三句总会停，嘴里吞着一口没说完的话："......别怕，碗里还有糖。"

所有的声音同时静止。油声停在半道，蒸汽在空中凝成小岛。阿禾的手一紧，掌心的刀子在木板上划出一条白痕，像是时间的裂口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挪到妇人面前的，只记得近到能看见她手背上的老茧，和一个被磨平的称呼印记。

妇人顺着他的眼神看过来，唇角抽动了一下，声音里有过去的褶皱。她叫出了一个名，轻得像掉了根羽毛，但落在阿禾耳里却像铁。"小禾。"

那一声，像把碗摔在桌上。老李的笑裂成两半，夫人的脸僵住，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。阿禾愣住，手里热，冷汗滑进手背的纹里。外头的门又开了，宴客的笑声涌进来，热闹像潮水，欲把这一瞬冲走。

妇人伸出手，手指不稳，把铜环递给阿禾。圈里夹着一小片金箔，像从馅里剥出来的。"我这几年在市章学的巧法，金也能换饱饭。"她的话平静，却在空气里留下刃。

阿禾接过铜环，手心微麻。他望着夫人，想问的太多，话却在喉咙里翻起又停。夫人眼里的光淡了，她挪动脚步，像要离去。丈夫的影子在门口放大，笑声又推了进来。夫人转身，对着一屋子人行了一礼，像在舞台上谢幕。

阿禾把铜环攥在手里，手指透出骨节。他没有哭。他把那句被唱破的歌，轻声唱回去，声音是刀切过丝，锋利。"小禾别怕，碗里有糖。"话落，屋里所有的祝酒声像被吹灭的灯，一下子只剩下锅里翻滚的汤和门外的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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