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街灯揉成一条条烂掉的荧光。消防队的门半掩着,橘黄的车灯在水面上划出一段静音的弧。她站在门廊下,衣角湿了,手里的信封被雨打得发软,指缝里还能闻到旧纸的霉味。
门口的脚步声先是有节奏地砸在水泥上,然后停在她面前。许景靠在消防车边,胳膊搭在车沿上,头发还是湿的,汗与雨混在一起糊在额角。他的T恤贴着皮肤,袖口黑了层煤灰,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白疤,像干涸的河流。
她眨了两下,声音先从嗓子里挣出来:"你......还醒着?"话里有不能掩的颤。
许景抬眼,眼神里有街灯的冷色。他把帽檐往前一拉,像是在挡雨。"睡不着。"他语气平,字少。每个字都像是从金属里敲出来的。
空气里弥漫着柴油混着消毒水的味道,车厢里传来低低的金属碰撞声。她往里看,里面空着,几个工具箱整齐地摆在一角,像从没被指尖翻过。
"我家楼上电箱又冒烟了,"她把信封递给他,手指在湿处微微发颤,指尖碰到他的掌心,竟觉得有点烫。信封的角落被雨打圆,里面是一页一页按顺序叠好的账单和几张旧照片。
许景接过,手指很干净,动作干净。他没马上看信封,只把视线又投回她身上。"你现在住这了?"话里既不是关心也不是询问,更像是陈述事实。
她抬头,嘴角一抹不肯示弱的笑。"搬回来了。想和过去划清界限。不要问为什么。"
许景低下头,终于把信封翻开。雨滴在纸上打出小小的洞,像被时间啃过的痕迹。他的手翻得慢,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脊背。忽然,他停住,指尖钩到了什么,纸的边缘有一圈烧焦的灰黑,折叠处露出几道熟悉的笔迹。
她的胸口突然紧了一下,像有东西撞在骨头上。那是她十岁时画的,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下面用彩笔写着三个字:小诺,别怕。她记得那张纸被风吹走后,曾站在楼下哭了很久,以为再也见不到。
许景把纸展开,指腹压住那条烧焦的折痕。他没有多看,只是把纸对折放回信封,动作比刚才还温柔。"你还是会画这些。"他说,声音低,像把门轻关上。
她想开口说什么,关于为什么走,关于那些年他在她离开后给她的每一封查勤信,关于那次火中救人她听说的各种版本。但许景的手已经往袖子里一伸,袖口滑落,露出一条细长的旧伤,从掌根到手心,像是一条被火舔过的月牙。
她的眼睛跟着那道疤移动,记忆一下子窒息。小时候她确实被人从火里抱出来,抱她的人鼻梁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,叫着她的乳名跑开。那时她哭着感谢,又在心里偷偷誓言要离开那座小城,离开所有能让人记起怕的地方。
许景看见她盯着伤口,嘴角却撇出一点不屑一般的笑。"别当侦探了,知道来干嘛就别多想。"他把那张烧焦的纸重新塞进口袋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把一件多余的衣服折好放回柜子。
雨越来越大,打在车顶,像有人在反复敲击同一个问题。她伸手想从他口袋里把纸掏出来,停在半空。许景的手指扣了扣,粗糙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她的手背,带走半分寒意,也留下一阵温热。
"你走得太快了,"他突然说,声音没有变化,但每个字像砂子落在玻璃上。"有人来不及说声再见。"他站起来,肩膀挺得硬硬的,那是他一直用来对抗火焰的姿势,坚硬又疲倦。
她感到一阵刺痛,像有人在胸口按下去又抬走,留下一个空洞。"——是谁?"她问,声音小到几乎被雨吞没。
许景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消防车,手按下车门的把手,太阳灯把他背影拉长,灰色的制服上黑灰交织,像一页页未翻完的历史。他把头回了一下,侧脸像一道刀锋。眼里没有责备,也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太久未说出口的安静。
"别走太远。"他说。然后把门带上,钥匙在锁里碰了一声,像一把被钝了的刀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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