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在夜色里下得像碎纸，砸在破败的云杉上，发出小而刺耳的声响。古剑殿的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，脚印被风慢慢抹去。萧寒站在门槛外，手里还握着一把已经凉透的长剑，剑鞘上的血痕结成了黑色的硬壳。

他没有推门。门是一块厚重的石板，边缘嵌着岁月留下的刮痕。推开门的瞬间，灯影在石壁上抖了抖，像被点燃又被抽走的呼吸。屋里有人。声音低而细，像刀刃在砧板上摩擦。

“来了。”坐在榻上的人抬头，手里搓着一块白玉。白玉在火光里泛着冷亮，玉上的纹路像河流。那人笑得慢，一字一句：“你总是来晚一步，萧寒。”

萧寒看了一眼玉，指尖不自觉收紧。玉的裂缝里有黑色的痕迹，一条细线从裂口蔓延进去。没有多余的话，他的声音短而干净：“放下。”

那人姓陆，声音像旧日的钟。言语里有贵族的节制，但不温不火里藏着刀。陆絮轻放白玉在榻边，笑意里粘着冷意：“放下？你要我放下这块旧东西，还是那段旧事？”

萧寒没有走近。他的视线落在玉的裂缝上，缓缓爬上玉面的纹路，像在读一张旧信。记忆像烧着的纸，翻出一角带着血色的字迹。屋里除了两个人，還有壁炉里劈柴断裂的响声，和远处偶尔落雪砸门的清脆。

“你的师父……他带走了什么？”萧寒的话像石头，扔在静止的水面，溅不起涟漪但声音被房檐放大。陆絮抬手，袖口擦过下巴，“我从不带不属于我的东西。你师父带走的，早就在路上散了。”

这句话像针。萧寒握剑的手指发白，关节轻响。他的呼吸没有急促，却像被绳子牵着。外面风梢上挂着雪，雪落在窗棂，像一串串被撕开的信笺。

陆絮忽然笑得更清爽了，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布包，动作漫不经心。布包被抖开，一滴干涸的血在布边留下暗色的痕。萧寒的视线像被磁铁吸去，盯着那一抹熟悉的色泽——他认识那颜色，像认识母亲说过的一句咒语。

陆絮的声音收细了，像猫舔罐头一样轻：“你母亲很讲究，总是把戒指缝在衣襟里。那一夜她没系好，你师父拾到了，他想藏起来。”他挑落一句，像把雪抖落成片：“然后被你追上了。”

萧寒跨出一步，短。剑尖在火光下微颤，剑尖靠近布包的边缘，像要触碰某个解不开的结。屋里突然安静，能听到骨节互相摩擦的声响。萧寒的声音冰冷：“那件东西，究竟在谁手里？”

陆絮沉默了一会儿，笑声里没有温度：“在我手里。”他把白玉推到火边，火光戳出玉的裂口，裂缝里有东西。那东西是块小小的玉牌，边上刻着字，字迹熟悉到像刀刻在皮肤上。萧寒的瞳孔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变化，只有一根血管在颈侧抵抗。

他跪下，动作很慢，像是为了听见地面如何回应。手指伸过去，触到那块玉牌的瞬间，指尖传来凉，那不是寒冷。玉牌上，刻着一个名字——母亲的名字。萧寒的手僵在空中，凛冽的空气像被刀割开了一个口子。

屋里所有的光似乎在那一刻被抽走。陆絮的笑变得柔软，却更可怕：“我给你留了个证据，免得你以后找不到借口。你要的东西，就在你眼前。”

萧寒闭了下眼。眼皮里是母亲的手，把衣襟的扣子系好时指尖的温暖；眼皮里是师父回头一笑，像不在乎的落叶。他把剑横在膝上，手指轻轻颤动，像在拨动一根旧弦。

他忽然把剑尖按向玉牌，力道并不大，但声音极干——金属划过玉的声音，像人的胸口被撬开。玉裂，发出一种类似玻璃破碎却更沉的音响。那一刻，屋外雪声停了，火光像被吹灭。萧寒没有拔刀，没有喊叫，他只是把那半块玉放在自己掌心，像捧着一颗落了根的心。

陆絮静静看着，表情退成平面。萧寒的嘴角没有笑。他的声音低，像是把一种东西放下：“既然名字还在，你就留着名字吧。别再把我的过去当作你的收藏。”他把碎玉往火里一丢，玉在火舌里发出最后一段声音——像一个人把自己名字撕成两半。

火焰吞没那小小的名字，燃得很亮，很短。萧寒站起来，雪从肩上滑落，像被时间拂过的灰。他转身向门外走去，背影笔直，脚步里带着刚放下的重量。门合上时，屋内只剩陆絮对着半天的黑暗，笑像是一把刀背。

门外的风像刀割在脸上，萧寒抬手摸到口袋里已经空空的戒指，指尖带着一点熟悉的凉。雪又下了一会儿，他的脚印在新雪上越来越浅，直到没有了。屋内，火光里露出一块被烧得变形的玉片，裂纹里全是黑。

他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远处灯火亮了一瞬，随即暗下。萧寒没有说话，只把手里的长剑往地上一插，剑尖深得像要穿透某个秘密。然后他低低说了一句，声音被风咽下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刻在夜里：“有些名字，必须先被烧成灰，才能让人记住它的重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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