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像刀子一样切过长廊，斑驳在青石上，冷得能把声音割薄。殿内只剩下炉香一缕，烟在空中慢慢沉下，像有意识地躲避两个人的呼吸。仙君端坐如松，手里捏着一杯温了又凉的茶，指节上有老茧，也有一道几乎透明的旧疤。他的眼皮很重，像是夜色把他的眼球压扁了，只留下一线淡然。

门口的脚步没有回声。她卸下一件厚重的披风，带着湿发的淡腥味，把披风摔在石阶上，声音硬得像石子。她笑得不大，不过足够让空气里出现一丝不合时宜的暖。她说话直白，声音里带着河边长大的土气：“你总是这样，不肯把人心拿出来晒晒，就害怕长曲霉？”

仙君的唇角微动，像是对笑是一种礼貌的容忍。他的声音低，干净，像磨过的铜片：“言尽于此。”话短，没有多余情绪，却像一把无舌刀，切断了她想要攀谈的边角。

她笑声一收，动作变细：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，镜面有糟痕，边缘贴着一圈她用指甲掐出的细纹。她把镜子举在他面前，不去逼视，只用镜子反射他的脸。镜中他的眉骨更深，眼下的影子像海浪长时间压迫而生的沟。她的语气突然软了，像是把锋利的东西藏进衣袖：“看我看什么？”

空气开始有了节奏。她的手指在镜框上轻敲，敲出一种重复的节拍。仙君的手那一刻动了，杯子碰撞檀木桌，发出细碎的响。那响声把屋里更细小的事情一起拉进来：灯芯的颤，灰的落，一根发丝落在他的衬袖上，两处都像被针刺到。那一瞬，他的脸上闪过一条不定的线——不是惊，是被触到的习惯性收缩。

她说着名字。不是他的名。是一个旧日的名字，发音像碎纸在掌心摩擦的声音。仙君闭了闭眼，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更深的阴影。他吸了一口气，几乎听不见，像是把一个冬天吞了下去，然后缓缓呼出，像溪水放慢了速度。话从他口里出来，干巴巴，却不容回收：“她死得很安静。”

她的嘴角动了。没有笑，也没有哀，只有一种故意的平静，“安静到你都忘了她有过声线吗？”她把镜子更压近，镜中他们的面孔并列，冷与暖挤在一起，互相照着缺陷。仙君的手微抖，这次不是杯子，是指尖。那抖像老树的根，藏在土里，却能让整株树颤一阵。

他念出一个地名。那地名像带着风的旧信，边角被啃得褪色。屋里瞬间安静，空气里能听见炉灰落地的声音。仙君的声音断了两次，像有东西在喉间粘住。最后一句吐出，低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石子声：“若有人来，替我收了她的名字。”话到这儿，他的眼眶里有细小的水光，像盐写在石上，慢慢融成道纹。

她伸手，指尖不触及，只在他面前停住，掌心朝下。掌心的温度比殿里的任何热源都真切。他的手无力地抬了几寸，停在她手下方，像被无形线牵着。所有人都忘记呼吸。灯影往他们身上挤，像两张纸重叠。仙君低头看那掌心，然后抬眼，声音像雪落在屋檐上的最后一声：“你知道堕落是什么吗？”她笑了，眼里带着一种早就练就的狠：“就是有人把你曾经捧在手里的光，悄悄放进泥里，让你亲手埋了它。”

他闭上了眼。眼睑下的那滴水没有落下，是因为屋内的风停了，风似乎怕惊了什么。她把镜子合上，敲击声分裂在石墙上，像刀口。门口的影子拉长，像要把他们都吞下去。最后的灯火里，他的脸恢复了平静的形状，但那平静像裂开的瓷器，被一条条看不见的线维系着。她把那面小镜子递回去，声音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判决：“从今晚起，你不再是冷的，你只是一个会痛并记得痛的人。”话落，殿门在背后慢慢合上，合得很慢，像有事儿没说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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