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一条破了口的帘子,从檐角垂下,拍打着破碎的招牌。茶馆的门半掩,灯芯摇晃出黄而脆的影子。孑影靠在柱子上,手里攥着一截剩得只剩针眼的香,烟不点,指尖却还剩温度。他听见雨落在铁锈里,像有人在数呼吸。
门口有人踢开水洼,脚步硬。铁嗓子先开口,短促像石头撞杯:“人呢?别藏着。老子的工钱,等着花哪。”话里没有疑问,只有账本上铿锵的数字。
另一个人慢慢走进来,衣摆像卷轴展开,声音像从古书页里抽出来:“此地不宜久留,风向有异。夜半斩草,未必除根。”他抬手把灯移近了一点,光落在桌上的一张照片上——一个小女孩,眉眼像春天的瓦片,笑得半合着。
孑影没有看照片。他看的是照片边际那一圈新鲜的泥。泥里有人用指甲刻了一个字:秋。指节上还留着细碎的血丝,像秋天刮过玻璃的声。
铁嗓子把袋子一摔,粗糙的手掌摁在桌沿上,整个木头都在颤:“一千两。活的难,死人好说话。你要是藏了,咱们就把这‘秋’告诉你全城的狗。”他说“狗”的时候嘴角带笑,像是吃着软骨头。
孑影抽了口冷气。外面雨又大了一阵,雨点敲在檐布上,像有人在翻页。他终于弯腰,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个日期:昨天。字迹熟悉到刺眼,是他自己的笔迹。那一刻,他手背的青筋站起来,像被针挑了一下。
学者把灯靠得更近,声音缓而重:“时间不等人。你若持有不死之身,便会比凡人更看清代价。你要留她,还是让世界少一件你牵挂的东西?”他的话末了拉长了音节,像一根弦被慢慢放松。
孑影抬头,叶片般的雨影刮过他的睫毛。脸上的皮肤紧绷着,像用胶水粘住。嘴里挤出三个字,薄得像刀口里刮出的纸屑:“带他走。”他说话不多,像有人把话喂给石头才会出声。
铁嗓子一愣,怒笑像一道裂响:“你会付的?你这不死的人!”他说“你这不死”的时候,像在试探一个传说到底有多脆弱。屋外的风把门推开一条缝,进来一股冷,带着泥和烟的味道。
孑影站起来,动作慢。雨落在他的肩上,水珠在肩骨处攒成一圈,像小瞳孔。他伸手到衣襟下,指尖碰到一处缝口。缝口里,有疤痕,白而整齐,像被针线一针一针缝成的名字。他把疤痕用掌心按住,眼里没有光,只有一种被人看穿的疲惫。
突然,门外传来小小的声音,一个孩子的歌谣。不是那张照片里的女孩,是同一首歌。声音干净,像玻璃裂开的那一条细线。学者的脸色一收,铁嗓子停了笑,空气里像被人抽走氧气。
孑影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,照片在桌上滑行,边角划过桌面的漆,留下一个白色的细痕。他弯腰弯得很深,像想把风也抱住。然后他直起身,声音低得像从墓里拖出来:“告诉我地址。”
铁嗓子哼了一声,像是放下了一个包袱,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好笑的事:“去破庙。旧井那边。别走错,夜没亮前别回来。”他的话短促,带着命令,带着赌注。
孑影没有带伞。黄灯把他的影子拉长,落在雨水里像一条断裂的线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,指腹轻轻按住女孩的笑脸,指纹在纸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印,像是要把笑抹去。
他出了门,雨吞没了他的背影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个简单、干脆的声响——像一把锁,被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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