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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在最后一折弯处忽然收住,像个吞过东西的人不敢再吞下去。谷口低了,阴影裹着冷湿的石壁,风从裂缝里溜进来,带着泥土和旧纸的味道。苏轻尘站在台阶上,干凉的掌心贴着粗糙的栏杆,指关节泛白。视线里,全是黑绿,一条狭窄的河像毫无声音的缝隙,水面像被屏住了呼吸。
带路的是个村里的汉子,脸上太阳晒出深线,话不多。汉子用袖背擦了擦脖子,吐出三个字:“这——吞声地。”他把目光往里一瞥,眼角的皱纹里像藏着针。话短,像砍柴时的斧头;苏轻尘听着,心里就被轻轻敲了一下。
跟在后面的是林问,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学者,语速慢而温。林问伸手掐掉一片苔藓,指尖有淡淡的湿凉,他说得像念着注脚:“声学上称之为共振死区,地形使频带被局部耗散,导致声音反向干扰——”他停了,眼里先是有理性的光,然后变得难以言说,“在民间,人们说它会‘吃’名字。”
苏轻尘没有说话。他蹲下,手指触到河边的石头。石面细密的纹理里有老旧的字迹,像被水磨平又来不及消失的瘢痕。空气里,一切声响被压得薄薄的,连呼吸都像从布里走出来。苏轻尘抬头,看到岩壁上挂着一排小纸条,边角发黑,纸上残留着墨迹,像半死的音节。
他伸手,惯性动作一样想要拉下一张。汉子突然拦住了他,手臂粗糙,关节像结成节的树根。“别碰。”声音被吞去一小截,仍旧硬生生地落到苏轻尘耳朵里。汉子弯下腰,指尖摸过纸条,动作像摸一头病兽,“碰了,人会少句话。”
林问蹲下来,把一只笔记本翻到已经抄过的页码,声音再温一分:“这里的记录里,经常出现讲话后人记不得自己说过什么的事——不是记忆错乱,而是‘名字被拿走’。被拿走的人会感觉嘴里空旷,像丢了舌头一样。”他的话厚重,像一层解释,放在湿寒里显得脆薄。
苏轻尘朝水面看了一眼。河流收起了回声,连水拍石的声音都被压薄。风过,带来一个遥远的孩子唱的断句,几乎不是旋律,是被啃掉的词。苏轻尘的嘴角动了。他清了清喉,声音很小,只说了两个字——“玲儿”。
名字刚滑出,他感觉到一股力道像针一样从喉咙往外拽。声音没有走向远处,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他嘴里拈起,折成纸屑,投向岩壁。岩壁的纸条抖了一下,一片微小的灰尘飘下,落在他掌心。掌心里,竟然有一撮深色的纸屑,纸屑上隐约有笔画——“玲”。
他愣住了。林问的手放在他肩上,指节有力,却不施压,像给他一个支点。汉子目光暗了,也不说话。苏轻尘把纸屑翻来覆去看,纸的背面有几行孩子气的字:你欠我一个名字。字迹熟悉,像某个午后在桌灯下写过的笔划。
一阵风从峡缝里挤来,带着盐和旧菜汤的气味,纸屑在掌心里温热,像刚从别人的口中拣回来的东西。苏轻尘的胸口一紧,呼吸变得零碎。他试图再叫一次,这回声音干脆利落,想把名字“玲儿”赎回来,却只换来一种味道落在舌尖——铜的涩,和母亲曾经在他唇边贴过的一句低语。
汉子低声嘶笑:“拿不回的,就别拿。”语气里既有警告也有怜惜。林问把笔记本合上,手指敲了敲封面,像盖了一个注脚。“这里收的,不只是名。它把记忆的边角咬去了。你若想拿回,得让它先把什么东西还给它。”他的目光落在苏轻尘手里的那片纸屑上,声音里有一种很冷的谎言般的诚恳。
苏轻尘将纸片对着暗处的光,字像被咬掉一般残缺。他把剩下的“轻尘”两个字分成两半,纸里的空白像张开着的口。风更冷了。谷里像饿了。最后,苏轻尘把纸屑合在指缝里,指甲下的血色被风吹成一条细线,他抬头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峡谷,声音低得像踩在灰土上的鞋:“那我就把话说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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