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在低矮的屋檐下一滴一滴地融成水，敲在青石板上，像人在低声数着账。顾清欢站在院门口，帽檐挨着风，把脸压成了两道阴影。他抬脚，鞋底和雪接触，发出一声脆响，声音被暮色吞进屋顶的檐沟里。

阿庄从炕边站起，手里抚着围裙的褶皱，脚步不急不慢，像是习惯了在时间里磨一圈。她的声线带着乡音，话却像刀，干脆利落：“回来就回来，别站门口发呆。屋里热着呢。你这几天在城里干嘛，整日不归，倒像个外人。”

顾清欢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用姆指把帽檐往上撩了一寸，目光绕过阿庄，落在院中那口旧木桶上。桶沿上还挂着一圈薄冰，裂纹像河流。手套散落在桶旁，一只半塞进雪里，一只被雪水压得透出暗色。手套边缘有一抹细细的血痕，像是被谁无意间擦过。

阿庄看见那血痕，眼神闪了一下，随后又收了回去。她的语速更快了，夹着苦涩：“孩子的手套，你总忘三忘四。昨夜我都喊你了，你不来。说起话，这日子谁能替你管？城里的人，习惯了冷。”

顾清欢走近，蹲下，指尖碰触那只手套，纤维传来潮湿和一点黏性。他捏起一小撮雪，慢慢揉进手心，像在试图把某样东西洗干净。然后他抬头，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挖出来：“是谁的？”

阿庄的手抖了一瞬，像是在火里摸过。她咽下一口凉水，眼里有灰尘般黯淡：“二丫头，用的是你以前给她的那副手套。孩子走时——走得急。别多想。”

顾清欢的呼吸变短，屋顶的积雪在微光里发出喀嚓声。他站起来，手掌贴在木窗上，木纹里还有旧时的涂泥。记忆像潮水，涌上来又退回，把院子里每一处细节都拉长。他想起在城里收到的那封信，信上只有一句话：孩子不见了。信的边角被揉皱，邮戳的时间和他在城里的记忆错位，像一条断了的线。

院内的空气被炉膛的热气一分为二，阿庄退后半步，声音变软，像是怕惊了什么：“你要问，就去井边看看。他们说那里有一堆小小的脚印，只有几步，然后就不见了。”

脚印。顾清欢听到这两个字，像是心上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线。他走向院侧的井，脚步不急，却每一步都像是在压实什么。井旁的雪被踏成凹陷，几列细小的印子从门口延伸到井边，越靠近井口越稀疏。最后一处，雪面被压得平平的，像有人跪下又站起。

他蹲下，伸手进去，触到一片湿纸。那是一张小小的布票，折得整齐，角落处有孩子的字迹：‘爹，我去看雪。’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用力写的。顾清欢的眼底突然热了，手指发冷。他把布票捏在手里，纸的温度在指缝间回升，带来一种无法形容的重量。

远处村口传来牛铃的迟滞声，像是为这沉默敲了一个节拍。顾清欢把布票放回掌心，慢慢站起，脚步比来时更沉。他回头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门，门框上挂着一串小小的雪白手套，指尖处沾着褐色渍，像是在说无声的名字。暮雪落下，粘在指缝之间。顾清欢抬手擦了擦，却发现手掌上被雪染成了一片淡淡的血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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