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镜里是个被灯光勒得有点僵的脸。青浼抬手抚平额前那束不听话的发丝，指尖传来粉底的粘感。镜子周围的灯是环形的，白光冷得像医院；她能看到自己袖口上细小的线头，像是昨晚没剪干净的念头。

门被敲了三下。老姜的声音从门缝里探进来，带着烟味和录影机的油渍。“小梅，五分钟。把那段情绪收一收，咱们这期别出戏。”他说话像拉链，粗糙但按得住节奏。

青浼不回头。她继续在镜前练习台词，声音平稳，像抚平一摊皱褶的布。她说：“看看镜子的你，你会看到有人在等你疼爱。”每个词都测量过厚度，放到嘴里像放针线活，精准但不放浪。

老姜推门进来，手里稳稳端着一个褪色的宝丽来照片，照片四角卷起，像厌倦的叶子。他把照片贴到镜框边缘，指甲下留着黑色。照片里是一个小孩，冬天的帽子，眼睛闷着，鼻头红得像被风刮过。

青浼的声音僵住，镜中人也僵。她不记得拍这张照片。老姜耸肩，笑里带着歉，“八年前，南站那会儿。你那号哭像练过的一样，上镜午夜福利视频都爱。”他的话轻，但像针，挑着旧伤。

导演李皓推门进来，脚步快而无余地，声音像倒水，“现场练够没？直播还有两分钟。那边通话。”他用行业里短促的术语，说完就走，像把空气打了一拳。

青浼拿起那张照片，纸背有一行小字，字迹是孩子拙劣的笔迹——“我不想回家”。她的手在抖，手背上的青筋跳动。记忆像水下的东西，被一口气吸上来又沉下去：一个车站，一把陌生人的雨伞，一张没有名字的车票。

她没有过分慌张，只是把照片沿着镜框的一侧滑进了脚本里。动作很慢，像在做最后一件既不能也不敢停的事。老姜站在后面，喘着短促的气，说：“你那天哭，别的人都走了。就你坐着，抱着那个布娃娃——我把那娃娃还放着呢，还挂着布带。”话到这儿，他又咳了一声，像掩饰什么。

镜子的光线在她眼里变成了网。她望出去，能看到化妆间门外的走廊，走廊尽头的绿灯不停闪烁，像有节拍的心跳。她听到控制室那头不断传过来低频的机械声，像海的边际，平稳而冷漠。

青浼合上了嘴，呼吸拉长。她想到台词最后一句：“被疼爱的你，值得被看见。”空气里有发胶的甜腻，也有老姜口中烟的苦。她把手伸进脚本，指尖触到照片边缘，像触到了一个匿名的自己。

瞬间，控制室的提示灯从绿转黄。时间收紧成一条线。老姜轻哼了一声，像是把某个结系上，又像是把某个结剪开。他移步到门口，回头丢下一句，“上场别忘了，镜头可把人全照进去。”

青浼站起，鞋跟在地毯上留下一条干涩的刮痕。她走到镜前，拿掉那张照片，又按了灯的亮度。镜中人跟她对视没有言语，只有呼吸。她把照片叠在台本上，几页被压得微微弯曲，像被人按下的证据。

她走出房门的那一刻，走廊的绿灯像是给她的步子做了节拍。身后，镜子里的空位里，照片的影子贴在玻璃上，静静地等着被看见。灯光亮起。麦克风里先吞进的是她的呼吸，然后是她说了出去的一句话：“看看镜子里的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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