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雨在院落上打出细碎的鼓点,灯油在风里摇着,影子像人,像蛇。棺木放在堂中央,四周铺着黑布,香炉里冒着薄薄的烟,烟不去,也不浓,像是停在舌尖的答话。
她站在棺边,手指绕着布缘反复转动,指甲边缘渗出血丝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在木地上压着。她的眼睛慢慢向下,越过漆黑的棺盖,看到了那一缕绣着花的锦带,系在盖子上,像一条静止的蛇。
老看守把手搭在棺尾,声音像磨刀的石头,“别动,别动。等着,等人来。”他说话不多,句子短,像是把命令用斧子劈出来的。旁边的书生则把袖口擦了擦,声音平稳,“按礼数,须先问三遍亲属,方可启棺——”他的字句整齐,像排好的棋。
她抬头看了看两人,嘴角压得很紧。“不问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绷得像弓弦。她把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布,布的触感凉而有弹性,像刚收过汗的额头。
棺盖没抬,只留了缝。她的拇指滑进缝里,摸到一根发绺。那发绺细而长,扎着红线,发梢沾着不干的血迹。手上的肌肉绕了一下——不是惊叫,也不是愤怒,只是一阵无法立刻抑制的、来自骨头底下的冰冷。
看守的眼睛眯了下,“这是谁的发?”他的话短,像打结的麻绳。书生慢了一拍,忙伸手去抓,却被她挥手隔开。“不要乱动。”她说,像把一把刀按在别人的唇上。
她把发绺拉出来,居然拉出了一个小东西。不是玉佩,也不是针,而是一颗奶白的乳牙,齿根有新鲜的血痕。她的第一反应是记忆里那个失踪的小姑娘——夏末——第一次跌了牙时贴在枕头底的样子。她忘了呼吸,胸口像被人隔着布面一把扳。
屋里突然有了声音。不是脚步,也不是雨,是一个轻得像粉末的敲击声,从棺盖内侧传来。短,迟缓,第三下像是故意的停顿。她的手在牙齿上抖了两下,牙齿凉得像玻璃。
书生连连道:“不合礼,不合礼——”他的声音急促起来,像被打翻的墨瓶,慌得无法构成字句。看守却把手握成拳,指节发白,“谁敢敲咱们的棺?”他低声咒骂,像在和看不见的东西分出胜负。
她没有回答。她把牙齿放回那根发绺上,像放回一枚小小的归票,然后把牙齿紧紧夹在指间,用力,直到指尖起了白茧。她把发绺按在棺盖缝隙里,用力把缝合上,手掌的热贴在冷木上,像是做了一个赌注。
然后,棺盖再次响了一次,轻得像一根指甲划过布面,但这次在她胸骨里留下了回声。她的眼眶湿了,泪却没落下来,只是在眼角搁着一片凉。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短促而清晰,就像有人在耳边算账。
门外的风停了,灯盏忽闪。她站直了,背脊上湿了一条线。她将指关节按在棺盖上,像是在确认存在。手心温热,木头凉得带着树年的记忆。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,声音并不高,却像把门锁上了,“夏末,别骗我。”
里面回应的不是话,而是更重的一击。木头里传来一股像是指节敲击的节拍:三下,停;两下,停;最后一次,像是在叫名字的拉长音。她的嘴唇动了,像是要把那名字吞下去,又怕它砸出声音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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