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把老宅的屋檐染成铅灰。灯油在铜灯里吭哧，偶尔吐出一小口蓝烟，照见桌上茶碗的茶渍和盘里干了的核桃肉。院子里的石板被昨夜的雨刷得有光，水沿着沟槽慢吞吞流向远处的井口。

江瑜的鞋跟敲在石板上像是计算节拍。她把披风的领口压得更紧，手指在袖口的布边反复拨弄——很小的动作，像在整理一段旧账。本不想多说话，话已经在齿间滚动好久了。

卢大褚站在门廊下，胳膊挽着破旧的披肩，嘴里咯哒着没来由的嗓音：“回来了？这院子一年换几茬鼠儿衣裳，你倒是常来。”他的音调粗粝，每个词像从磨盘里挤出来，直接落在江瑜身上。

江瑜看了他一眼，眼里没有热度，像冬日的井水：“把东西都拿出来。”她的声音不长不短，清清楚楚，像把书页翻到某一处。卢大褚咧嘴，手一挥，屋里传出脚步和低语。

苏行出来的时候，门框把他切成两块光。衣襟平整得像宣纸，不沾上一点尘。说话声是平的，条理分明：“江小姐，不必急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眉眼没有笑意也没有歉意。话里有计算，像是在记账。

他手里捧着一个小铁盒，盒子边沿已生锈，指关节上还有成年的疤痕。卢大褚把盒子放到桌上，指头在铁皮上敲了三下，声音清脆。江瑜伸手，手掌碰到盒子时，指尖有一根细小的颤动——像是呼吸被谁按住了。

苏行抬头，字字沉稳：“这是午夜福利视频孩子留下的。”他把盒盖掀开，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纸，纸上包着一颗小小的牙齿。牙齿被包得很仔细，纸边用一撮孩子气的字写着两个字——‘妈’。字迹歪斜，像被小手强行按住笔成就的痕。

江瑜的手指像被人抽走了热量。嘴里没有话，只有一种咸味沿着喉咙爬上来。纸的边角有一处被轻轻咬过的痕迹，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有过这样的习惯：无意识里把笔尖咬进来。那一刻，记忆像裂缝从心里裂开一条缝，露出里面的黑。

卢大褚吼了一声，粗糙的掌心拍在桌面上：“你走了，他还小，你走了就像把门扔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夹着羞愤，也有不甘。苏行却像算完一张票据般合上了盒盖，平静得令人讨厌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不能只靠情感维系一家之事。你走了，给了别人理由。”

江瑜放下手，纸在她掌心里发出轻响，像是承认了什么。她抬头，看向屋内，灯影里有个小身影裹在毯子里，呼吸沉重，像老房子的某一处钟摆。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，像把最后一根弦拨响：“他叫什么？”

苏行的目光移向那处影子，慢了一拍，像在搜寻词汇：“他叫……瑜。”

这一字没有任何修饰，像一块冰砸在胸口。江瑜身体的平衡被瞬间夺走。她转身向院子走去，脚步快，短促。雨开始下来，细细的，打在肩上和后颈，像无数只指头在数落她的过去。

她走到井边，手里的铁盒沉甸甸。雨水把铁皮上的锈斑洗亮，映出她的脸，割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江瑜没有回头，声音低而清：“既然他有了名字，既然你们记得他的齿印，就留着你们的记忆吧。”她把盒子抛向井口。铁盒在空中划出一条短而清晰的弧线，落下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，井里回声一层层吞没。

声音消失之后，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笑——像孩子睡里无意识的喘息。江瑜的背脊被雨打透，湿得冷。她站在那里，没有回头，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重量拴在了脚下的石板上。空气里只剩下雨和那颗被扔进井的牙齿在沉默里滚动的余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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