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针，在旧厂房的铁皮屋檐上有节奏地弹。林夏站在泥泞的厂道，鞋尖溅起一圈黑水。风带着机油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衣领，像把过去的味道生生推回嗓子里。

门缝里透出黄灯，门被老赵半掩着，他站在门口，身上依旧是工地味，嗓音带着北方人的直接：“这么晚回来，不是去找那玩意儿吧，姑娘？”手上夹着半包烟，烟头红得像告示。

林夏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外套，指尖摸到缝线下隐约的一个硬块，心口下的那一处旧痕像冰。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，疼得现实回归。

门开得更大了。灯光下一张消瘦的脸起身，像从照片里走出来的旧稿纸。顾天霖的声音平稳，带着讲课时的腔调：“进来吧，林夏。夜里不利于检查，外面湿气重。”他的语句像被条理分割过，慢而精确。

厂房里安放着几排冰箱式的设备，数字面板发出微光。空气里除了消毒水，还有轻轻的金属声——像心跳，又像机械自检。林夏步子很轻。她绕过一张工作台，手指划过桌面，触碰到一片被磨得发亮的刀痕，像旧日的刀锋。她的呼吸没断，但每一次都变短。

顾天霖在操作台前停下，背对她，双手叠着，像是在整理一本老课本：“这些年，你的身体，已经不是原始的那副模型了。午夜福利视频做了很多修正，很多优化。结果很稳定。”他说“优化”的时候，像在说化学反应，语气里没有人情。

林夏伸手推开一只生锈的抽屉，抽屉里是整齐的标签和卡片，塑料袋里装着小小的金属牌。她抽出一块，字迹被打得机械而冷酷：H-03｜林夏｜出厂：2009-04-12。牌面微微反光，像一张公告。她的手指颤了，声音先于思绪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老赵嗓子哽在喉里，像吞了个铁锭，放下烟，“这是——证明。”他憋出两个字，像挤出旧布。他的语气粗糙，但眼里有意外的迟疑。

顾天霖依旧平静，转过身，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一丝柔：“编号是方便管理。人的记忆会乱，编号不会。你忘了，夏儿，你说过要被修好。”他说夏儿，发音里有一瞬的余温，仿佛多年以前某个夜晚的枕边话。但下句话又回到冷静，“你需要回去验收。”

林夏的笑短而干涩，像被利刃割过：“验收？你在修东西，不是在养人。”她把金属牌捏得发硬，指节发白。她翻了一页标签，看到一张影印的照片，照片里有个婴儿被线条圈出胸口，旁边用小字写着“植入位置”。她的掌心冷了。

顾天霖走近一步，屋内的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，他的声音依旧低，却有了另一层意图：“我早就告诉过你，林夏。午夜福利视频能让人抵抗病痛，延长寿命，增强适应性。你是成功的样本。你不知道，你曾经哭着叫我爸爸。”

那三个字像沉重的铁门撞击心脏。林夏想拔脚离开，想把那张照片撕碎。她的手在胸口按住一处旧伤，触到的是一道缝合的纹路，下端有金属的冰冷感。她没有出声，只有指尖从缝隙处滑出一枚小小的圆片，片上刻着一个日期——不是她的出生，而是某次手术的日期。

顾天霖的眼神终于有了点波动，他伸手想拿回那枚圆片，话语更低：“别急着判断。你还带着午夜福利视频的签名。还在运作。”

林夏看着他的手，想起小时候那只握过她手的大手如何把绷带一圈圈缠好，现在却想把她当成样本。她站得很直，像终端前的电极：“把所有东西给我。我要看全部记录。”

顾天霖微微一笑，不是安抚，而像教一个学生如何读难题：“全部记录，包含最后一段。”他的手没有去拿资料，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黑色遥控器。面板上一颗红灯在昏黄光里闪了一次，像心跳的倒影。

老赵的嘴唇动了，像想插话，却没有声音出来。林夏的眼睛收紧，雨声仿佛停止了。那颗红灯又亮了一次，越来越稳。顾天霖把遥控器举到胸前，声音平静得像讲述一项实验：“你已经回来了，林夏。实验接下来，需要你的配合。”

林夏握着那枚冷冷的圆片，指甲贴着金属，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棂，投下一条直线。她听见自己的心在那条光里被划开，像一张票被撕裂。她没有回答。她把圆片在指间旋了两圈，然后，像做了一个决定，抬头看着顾天霖，声音里没有颤：“告诉我，下一步，是什么？”

顾天霖笑得很淡，笑里有实验者的满足和操作者的期待：“关上门吧。”他的手指按下了遥控器上另一颗暗红的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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