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晚饭后的炊烟还没散尽，煤油灯在门框上投出一个长长的方形影。门板吱呀一声开了，顺溜坐在台阶上，双手像往常那样翻着一只旧胶靴的鞋舌。他的拇指总是在那道缝里来回搓，搓出黑色的线条。风把院里的洗衣绳吹得嘎吱响，响声像是有人在清点着时间。

我站在门口，背包的兜扣还挂着车票，声音很轻。顺溜没有抬头，只是把靴子往前推了推，鞋边蹭出一点尘土。他的口音一直很短，句子都砍成了刀片。

“回来啦？”他问，像问今儿天气如何。

“回来了。”我把行李放下，手里的烟盒被晚上湿气压得薄了。眼睛不自觉地盯着他那只被磨得发白的掌心。掌心有一道小疤，像是被热锅烫过后留下的印子。顺溜注意到了我的视线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但没有笑。

月色薄得像纸，照在他侧脸上，勾出一个硬硬的轮廓。院子角落的石磨上坐着马二，烟头亮了一下，吐出粗笨的话。“你可别翻旧账啊，小顺儿，翻了就费劲。”他说话带着乡音，句子里常常夹着俚语。

我不急。沉默里有许多问题在等着呼吸。河边那条消失的小孩的消息像针刺在我耳根，晚报上两行字后，我就一直盯着那条河看了半年。顺溜的动作很慢，像在拖时间，也像在配合时间。

“阿周？”我直接说出名字，声音比我想的更平。顺溜抬了一下下巴，眯起眼，却没有立即回答。

他的手突然停了，像是记起了什么。他从鞋舌下摸出一件东西，递给我。那是个小东西，折叠成船的塑料片，边角还粘着干硬的泥巴。泥巴里有一缕头发，头发很细，颜色偏淡，结在一道小小的结上。

我伸手，手指碰到那缕头发时，像是被电了一下。时间静止了两秒。马二的烟味在这静止里变得更粗粝。

顺溜把目光移到我的脸上，他的声音更小了，像是剃了刃的刀锋。“我带回来过。”

这四个字没有解释，却像把一把旧钥匙塞到我胸口。我的呼吸漏了一格，像河面突然掀起的涟漪。外头的狗叫了两声，像是应和。

“带回来过？”我问。手里的塑料船凉得发颤，我很想把它扔开。顺溜的手指在船沿上画圈，动作重复又机械。

“水里沉。”他补了一句，像说天气。

我的脑袋里一阵乱。那种乱不是惊慌，是被往事翻开的本子里，一页页写着不肯收回的名字。阿周的照片在我脑海里浮起，嘴角挂着一颗不对称的小牙。他总爱把那颗牙用舌头顶来顶去，像是玩游戏。

顺溜没有看我，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出一样东西。他像是在给自己递命令，缓慢而坚定。那东西是一颗小小的白色，光滑，像刚从枕边拾起的贝壳。我一眼就认出来——孩子的乳牙。

没有声音。只有风把旱烟丝吹成细末。我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按住，每一次呼吸都有回声。

“我一直放着。”顺溜说。他把那颗牙在掌心转了一圈，拇指把光往里压，像是在把回忆磨平。“怕丢。”他的语气没有恳求，也没有自责，只有一种很简单的、像搬运工的坚持。

我忽然清楚地想起阿周来时，手里总捏着一个小玩意儿——一把被海水冲秃了颜色的塑料船。那玩意儿像个记号，提醒你他曾来过。现在它和牙齿一起，在顺溜的手里，像是两个小小的证物。

马二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，声音里有着无奈的哼：“人和东西，藏不了两辈子。”

顺溜把牙齿放回口袋，口袋里的布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他站起来，动作慢，背影在灯光下拉长。他没有转身，只是把声音压低，像是对空气下了命令。“我不敢告诉他们。”

我问他为什么，他没有回答。回答来了，却不是答案。他背对着，我听见他在台阶上坐下，鞋跟在石阶上磨出一条白痕。他的声音像铁钉敲进木头：“有的事，早知道不说比说了干净。”

我想站起来拉他一把，想把他揪到灯下问清楚每一个细节。但被那颗小牙的白光钉住了，像被一个小小的、水洗过的灯笼照着，透明而刺眼。风又起，洗衣绳啪啪啪地响。

顺溜的肩膀颤了一下。然后他指着河的方向，声音更轻：“夜里有声，我去看。就顺走了。”

我听见自己心口的一根弦断了。断处有一股疼，像刀片过，却没有血。顺溜把手伸到我面前，那只手有老茧，指尖干裂，像是用来搬运石头的。他说：“我记得他笑，像昨儿的太阳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，在寂静里割开一个角落，把里面的东西露出来：那种被偷偷藏着的柔软和罪。马二抽干烟，低声，像念了句咒：“做人别太顺，顺了就被带走。”

夜更深了，灯光在窗纸上跳，像有人在屋里敲打。顺溜的影子在墙上沉了又长，他把塑料船和那颗牙收回口袋，像把两个小秘密装进肚子里。

他转过脸，第一次把眼睛看直了。他的目光不是恳求，也不是请求，而像一把在黑暗里摸索的锚，碰到我胸口，扣住，紧。

“别跟他们说。”他很认真，声音干瘪却很重，“说了，他们会来问，把你我的梦都掏出来晒。”

我嗓子里有东西咽不下，像将要说出又咽回的话。顺溜的手指还在口袋那一处抠了抠，像在确认那颗小白牙还在。院子里，月光把他的脸拉长，像是把他提前推出去了。

我站在他面前，世界像被一层薄纱隔开，动了一下。风停了，只有远处河面传来一声轻轻的水声，像有人在把一个名字悄悄放回水里。最后，顺溜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牙，举到我面前，像举起一封未寄的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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