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牙窗的檐角下，滴在石阶上，敲出细碎的节拍。柳青将手指按在窗棂的冷木上，指尖有被水汽侵蚀的细小死皮，像是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壳。屋里只剩下一盏薄薄的油灯，灯芯吐出懒懒的烟，空气里有煮茶留下的陈味。

门外的脚步先是轻，随后稳重，像是在量每一步的分寸。守门的小厮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声音粗哑：“回禀——王爷到了。”

柳青没有回头，眉眼安静得像没水的井。她把手里的线轴绕了两圈，又松开，动作简单，像在和自己算账。屋门咔地开，带进一股湿冷的夜色和一点不能言说的味道。

他进来时脱下披风，披风上的兽毛还挂着雨滴。脚步到床边停住，地面上投出他的影子，拉得很长。王爷的声音很短，几乎是饰音：“起来。”

柳青慢慢转过身，眼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恐惧，只是像平铺的纸，等他在上面落笔。她的唇线微动，声音不急不缓：“王爷久违。”

“久违。”他重复，语气像是把旧东西掰开来闻。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，盒子被雨浸得深色，盖口处还有古怪的灰尘划痕。他把盒子推到床沿，手指在木纹上敲了两下。

柳青伸手去拿，手指触到盒子掠来一股冷意。盒盖被揭开时，木头摩擦的声音很细，她看到了盒里折得整齐的一角布片和一枚小铜钱。布上有着细密的针脚，针迹拖曳出人的名字——她弟弟写字时的拗口习惯。

王爷的瞳孔里没有暖意，他的吐字向来如此，短促、精准：“他写了这些话，临刑前。”他把布片摊在桌上，布上的墨渍发黑，像是被泪洗过又被时间晒干，字迹里有一行被血熏染过的歪斜：别信他。

那几个字像被钝器击中胸口。柳青顿住，手背的筋一跳。她看着那行字，眼里先是空白，然后往里沉，像一种被掏空的温度。房里一瞬只剩下油灯的微光和她心跳的回声。

她的声音比平常柔软而长：“你带来这个，是想让我看见我弟弟的结局，好让我安静接受吗？”

王爷的笑不像笑，像刀刃擦过：“我带来它，是让你记得，谁在掌权。你曾以为，存在就能换来怜悯。事实不是。”他说到此处，停了一下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那枚铜钱，声音又更短：“他叛了，我处了他。该怎样，你应该明白。”

柳青的手攥紧布角，布料被她抓出细碎的声响。她的眼睛忽然亮了，那亮像是被压抑多年的锈迹被一阵烈水冲开：“你处他，是因为我吗？还是因为他知道你软肋？”她的话像投石，落在王爷的肩上，疼却没有出声。

王爷转过头，看向窗外雨的边缘，回答得平静而冷：“都因为你。”短短两个字，像最后的判词。但他补了一句，声音回到房间里：“不过别忘了，你还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
柳青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，慢慢松开又缩紧。她低头看那枚铜钱，像是看着一张旧照片上的脸——熟悉却已变形。她抬头，目光里有突兀的清冷：“人情可以还，但人不能再送来。你若要我活，就别再让死人来换我的安稳。”

王爷站起身，披风拉好，动作平稳得像切割：“你误会了，我要你记住。记着你该害怕的人。”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，像敲定了命令。门被打开，外头的雨像刀子一样拍进来。

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仿佛在称量她剩下的筹码：“带走这东西吧。”他把木盒推回她手中，声音薄：“不要让它成为你回头的借口。”

门关上的那一声，像是把房间的空气切了两半。柳青坐在床边，手里是湿的布片和一枚锃亮的铜钱。雨还在下，滴进窗棂的缝隙里，滴落在布片上，像是又染上了新的墨渍。

她把布片摊开，再看那歪歪扭扭的几行字——别信他。她的喉咙像被一根细石楔住，动一下便疼。她轻轻合上盒盖，指甲在木头边缘刻出一道浅浅的细痕，痕迹里积了亮亮的雨水。

外头是走动的脚步和关门的远声，房内只剩她和那小小的铜钱。她把它捏在手心里，凉得像一个世事都沉在底下的岛屿。她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，像是在和死人讲和解：“我会记住。”

屋灯摇晃，雨声始终没有停。柳青把手伸进口袋，把那枚铜钱掏出来，放在胸前，像放下一枚未知的子弹。她闭上眼睛，背后的墙上映着影子，影子里的人像被剪成了两个：一面是她，另一面是她欠下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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