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，细碎，像被反复揉碎的旧信。病房的灯偏黄，墙角的时钟嘀嗒得慢。一壶凉了的茶在桌上泛着薄薄的油光，纸杯里还有一圈茶渍。她用指甲缝里的小砂子轻轻刮着那张白纸袋，声音被雨吞没。

他站在门边，外套的下摆还带着泥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肩膀像页角常折的书。看他的时候，她不像是看人，更像是看一本翻到了中间却不肯合上的书。她把纸袋推到中间，指尖留下一道汗痕。

"你怎么来了。"他声音平，快，不带问号的拖音。"医院。傍晚的班车快。"

她笑，笑得像把一根针转进掌心。"我每天都来。"她说，句子长得像绕了圈的路，终点却很安静。她把手伸进袋子，拿出一个小药瓶，瓶身上贴着医院的标签，字迹被汗水溶成了斑点。"这是给我的。"她把瓶子放在他手面，声音忽然变得干涸。

他接过。指尖触到冷塑料的时候，动作轻了。瓶贴上写着诊断名和一个日期，他眯着眼，读得慢。"化…疗？"每个字像石子落在木桌上。

她点头。没有解释，也没有眼泪。屋外雨声像有人在反复敲打同一把旧门。"医生说剩下的时间不多，但他说得专业，像读课文。我不喜欢那些生硬的词。"她的声音掉在空处，回音比话还干净。

他把瓶子翻了又翻，最后把盖子扭开，闻了一下，像是要从气味里抓住什么。"为什么不告诉我？"他的话突然变得碎，碎成几片石头。"至少让我...做点什么。"

她笑了，笑里有一种被用力切开的平静。"我怕你做出你不属于的牺牲。"她的指甲在药瓶边缘轻敲，敲出一个节拍。"你小时候怕黑，记得吗？你妈妈会点一盏小夜灯，问你是不是还想听故事。你总说不要太难听的结局。"

他呆住了，像被扔到潮湿的沙子里。脸上的线条松开又拧紧。窗外有人推门，护士的脚步声经过，带起消毒水的味道。雨停了一瞬，光从窗缝里立起来，白而冷。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破旧的车票，边角已经软了，票面上写着一个城市名和一个日期。她把票推向他，指尖还粘着一点墨迹。

"这是去海边的票。"她的声音忽然很近，像把一把刀横在桌上。"如果你愿意，去。不要陪我来医院。别在我病床前做你不合适的告别。你去海边，带着你该去的生活。"话落，他的眼睛湿了，一颗泪光顺着眼角滑下，带着雨的凉。

他伸手想抓回那张票，但她把手抽回，抽回得像收紧一个圈。她站起身，病房的椅子发出低哑的声音。背对着他，她把药瓶和车票叠放好，像整理一张要送走的名单。门口的雨又开始，打在窗上，突然间重得像敲击的掌心。

他喊了她的名字，词语里是未被包裹的慌乱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的影子被窗外的霓虹切成两半，向着走廊斜去，步子不快却坚定。最后，她停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一眼没有请求，也没有请求的样子，只有一条静默的路。"余生有涯，"她说，声音里没有哀伤，像说一个地图上的地名，"你要好好活。"然后把门关上。雨把声音吞进湿冷的空气里，只留下那张还暖的车票在桌上，墨迹晕开成一朵小小的黑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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