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老旧屋檐筛下的沙，细碎而冷。教学楼的走廊里还留着粉笔的粉末和刚擦过黑板的痕迹，脚步声被雨声拉长，像慢镜头。林溪把湿发拢到耳后，用书包挡着肩膀，站在自行车棚的钢架底下，靠着冰凉的支柱，像个站不稳的孩子。

姜予已经在那儿了，背靠着柱子，手里摊着一张旧纸。纸角被雨打湿，墨迹些微糊开。他抬头的瞬间，眼里有雨的反光，但没有笑。声音低，像门轴吱过之后的沉默：“来得晚了。”

林溪咬住下唇，声音比雨更小：“我——老师叫留堂，来不及了。”她把话放在动作里，手忙脚乱地把书包的书整理平，有些地方被雨水染开了边角。

姜予不接茬，只把那张纸递过去。纸上是她小时候画的简陋小人，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名字。林溪眨了两下眼，湿气把视线拉成了两条弧线，她伸手接过，手指轻触，像触到了某个旧日的疼。

“你怎么会有这个？”她终于问，声音里有一丝怀疑和更多的错愕。

姜予耸肩，嘴角微动，但话是干巴的：“还记不得，就一直在我那儿。”他收起纸，动作很快，像是怕被看见什么。说话的时候，他有个习惯——不把句子说全本，像扣子没扣好：“你走丢那年，……我跑了三条街。”

林溪的胸口被按了一下。她记得。那是小学放学，街角的冰激淋店。她记得那条窄巷的味道，和被人抓住手腕时短暂的惊慌。但她记不清自己究竟哭过几声，只记得有人把她带回教室，把那根掉了的红丝带塞回她手里。她看着姜予，想找到过去那天的轮廓。

“你还留着？”她问，试图把语气拉成轻松。

姜予点点头，视线滑过她的脸，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短茬，手指有疤。话来得更短：“一直没扔。”他停顿，像在翻找一个合适的结尾，最后只说了句：“就别总往外跑。”

那句简单的话撞在林溪肚子里，像硬物。她想笑出声，但笑里有脆裂：“谁说我要走的？”她把纸摊开到两人之间，纸上传来的旧折痕像是时间的年轮。

雨更大了，金属车棚发出细碎的回响。一个同学骑车经过，溅起一片水花，两个声音从远处掠过——无关的嬉笑，像生活在别处。姜予突然向前一步，靠得很近。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，低而有温度：“别说谎给我听，溪。”

他的命令不重，却带着一种年少的占有。林溪鼻子一酸，想把这份占有推开，又好像从来没有力气去反驳。她意识到，小时候那条红丝带并不只是个物件，它是被他悄悄缝进记忆里的标签。

她想翻开更多话题，想用笑声把裂缝填平，却听到他的袖口抖落出一根发丝，黑而细，像夜色里的笔迹。他没有看她，但声音敛得更紧：“我高考复读。”

林溪愣住。短句像砍下的一块冰，砸在温热的桌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：“你——为什么？”

姜予咬住嘴唇，手背轻抹了下眼角，然后把纸折好又折好，隐入书包。动作敛尽了所有声音和姿态，他的语气缓慢而干净：“怕你走得太远，把自己丢在别人那边。”

林溪的心被那句话扯出一小块，疼得她说不出话。她想起曾经的誓言、被迫放弃的方向，也想起那些在他背后默默做的决定。雨一直下，周围的一切像被洗过，轮廓清得可怕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终于有个词蹦出喉咙，像被冻过：“那你呢？”

姜予笑得很短，只在眼底露出一条细线，声音像是剪断了：“我？我就在这儿。等你。”他把那张小纸塞回她手心，指尖温热，停了一瞬，然后又抽回去把头碰在柱子上，像被自己说过的话重击。

林溪握着纸，手心湿润。她看见纸上虽是她的画，却被某种时间的重量压出新的皱褶。脚下的水流过鞋帮，凉得刺骨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丢失的另一样东西——不是红丝带，而是他曾经承诺过要给她的未来。

姜予拉开书包门，露出一个叠得整齐的小盒子，盒子里有一根有些发黄的发带，和一张信。信角已经发软，纸上字迹密密实实，像在算一笔账。外面雨滴打在铁皮上，声音像倒计时。

他没有看她，只递过盒子：“给你。”

林溪伸手接过，触到信封下的那一行字。字体熟悉，像某个夜晚偷偷学来的笔法。她抽出信，眼睛一瞬间被某句话钉住——那是他写的，短短一句，像刀口：“如果你要走，我会把所有船都放到你去的方向。”

雨在这一刻变得沉重。林溪像被击中，呼吸错乱。她举头看向姜予，想找到他眼里藏的明天，但他已经转过身，背影在雨帘里拉长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
她握着那张纸，听到自己的心在响。然后，姜予的声音又从身后飘来，平静得像是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了：“别走太远，溪。别让我的船没了岸。”

林溪的手指在纸上颤了一下，指甲把纸边划出一道细白。她没有立刻追上去。雨沿着袖口滴下来，落在那张纸上，扩散成一个模糊的圆。

她抬脚，踏入水洼。水面裂成圈，向外蔓延。林溪把纸折成一只小船，像小时候学的那样，动作小心又笨拙。她看了眼远处他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什么也没说。

当那只小船被水带走的时候，风吹过，带着铁皮和湿泥的味道。船摇晃了两下，慢慢漂向沟渠深处，像是被熄灭的承诺。林溪的胸口刺痛，像被人轻轻掐了一下。

她没有叫他停，也没有喊他回头。只是站在雨里，看着纸船越来越小，直到它消失在一个黑影之后，只留下一圈圈扩散不开的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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