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厨房的玻璃滑落，像有人在窗外慢慢抽动一根绳子。油灯黄得像旧照片，我的手在案板上来回，刀片有节奏地敲打着茄子的皮，切口软得出汁。指尖有一点凉，按下去会回弹。每切一次，指关节就像在记账：今天，她不在；今天，也不在。

挂在灶边的旧围裙有一块褪色的油渍，是母亲最后一次做红烧肉时留下的。我伸出拇指，沿着那道污迹摩挲，像是在摸她的姓名。鼻腔里涌进的是蒜爆香的味道，厨房里只剩下锅铲和我的呼吸。眼角却莫名热了一下，手没停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得不急不慢，像是习惯性的。周大哥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，粗糙带着烟丝味：“姝子，又独自弄晚饭？别把火忘了。”

我把刀搁到一边，去开门。周大哥站在门口，外套扣到最上面，脸上带着雨珠，他干瘦的手里拎着一个热气腾腾的保温瓶。他说话每句都短促：“你别傻等了，人走了就走了。吃吧，别饿着。”

我没笑，递过一只碗给他。他接过那碗，碗里剩几片炸酥的葱花，他瞅了一眼，像在瞅地上能不能捡出钱来。周大哥低头，一边喝汤一边补了句：“当年你那口红留下的都是事儿。”他说这话时毫不掩饰，也不故意安慰，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
我回厨房，手还留着葱香。他留在桌上的碗沿着边缘滴下一条汤线，像是时间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小口。翻动米桶时，手碰到一张薄薄的白纸。纸边折得生硬，上面有笔迹，是他平日里写购物清单那种歪歪扭扭。字只有三个字，笔划带着力：今晚不回。别等。——岸

刀滑落到案板上，发出一声清冷的撞击。我站在锅边，听到自己的呼吸被夜色拉长。纸在我指间发出脆响，像是骨头碰触。锅里的油在翻滚，冒起一圈圈小泡。我的手抬起，纸接近了热气，纸的边缘先被蒸汽柔软，墨迹开始扩散，字像是被水冲拆了轮廓。

我没有大喊，没有摔东西。只是把那张纸折好，毫不迟疑地放进了蒸锅里，像放进一个应该被蒸掉的菜。锅盖合上，闷响一声，热气在盖子下面聚章，像有人在盖子里整理行李。油烟抽出窗外去了，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。

周大哥又敲了门，他的声音变低了：“要不要我陪你坐会儿？”

我从火上端起一盘热气腾腾的茄子，动作平稳得出奇。把盘子推到桌子对面，放在那把空椅子前，正对着灯光。周大哥看着，看得很久，眼里有他从不露的软。厨房里只剩下碗筷和雨声。我坐下，筷子夹起第一块，热气把记忆蒸得乱七八糟，盐味带着薄薄的苦。

吃到第二口的时候，碗里那张纸的墨迹已经和着蒸汽沉到布满小孔的锅底。它像某件东西被拿去煮沸后留下的灰，安静，无法恢复。周大哥突然笑了，像是被热气熏得眯起眼睛，笑里有些不好意思的俭朴。门外雨停了，玻璃上滴下一颗大的水珠，刹那间落下，重重地摔在窗台上。那声音把整个房间拉直，一切都亮得清晰。苍白的字在锅底沉成了暗沉的一滩。

我放下筷子，手指还温着。把那把空椅子拉近一点，让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茄子靠着椅背。然后我把盖子掀开，蒸汽冲出，像是把一层厚重的往事抽走。我抬头看着门，思考着要不要起身去关那盏灯，或者去把那张纸从锅里捞出来看个清楚。但我没有。

我把锅盖又扣回去，用力，像把话压在胸口。外面湿润的空气翻滚，厨房里只剩下心跳的余音。周大哥咕哝了一句，像是说给自己听：“人走了，剩菜还得吃。”

我把筷子横在碗上，手按住那张被蒸得模糊的纸，像按住一个名字，不让它再晃动。然后我抬起了筷子，吃了第三口。咸，热，安静中有一种清醒的疼。

更多有关下厨房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