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市的灯断断续续，像有人在门外按着开关试图和一个看不见的人通话。灰尘在空气里慢慢转，落在塑料包装上，落在她伸出的指甲缝里。她停在罐头前，指尖沿着标签的凹凸滑过去，像在读别人的指纹。

老杜在过道尽头咳了一声，声音像磨破的旧布。他走路的步伐没有节拍，每一步都把地上的杂物挤出不同的噪音。"快点，别挑花眼了，能吃的就拿走。"他的话像铁锤，没笑。

她没有看他，手里拎着一包不知道叫什么的干粮。嘴里有个点在翻着，想说话却像被风按住。"午夜福利视频查过那边的楼了？"她问，声音安静，像是怕惊动某种动物。

"查了。"老杜回答，吐出两个字，带着咕哝的尾音。"没人，门都拆了，像拆过家的窝棚。你要不要进101？那边听说有个还亮着小夜灯的窗户，可能有人。"他抬手擦了擦鼻子，动作粗糙，但眼角有一丝急。

走廊里，墙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。不是正式地写，而是用指甲、碎玻璃、钥匙在灰泥上挤出的符号。每个名字下都有一条横线，划了又划，有的横线重得像压不下去的石头。她的手停在一个名字——并不是她的，但旁边有三道新鲜的划痕，像是昨夜留下的。

她的心里抽了一下。动作很小，肩膀收了又放。老杜站得远，背影像一堵墙。"谁干的？"他问，问得急却不高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指尖在名字旁摸到一层细粉，像人的皮屑。她蹲下，把掌心贴在墙上，借着昏暗的灯把那些划痕拉长看：有的名字被画圈，有的名字中间被划掉。最下面，有一行字，像孩子的字迹，用力又歪歪扭扭——"别靠近"。

老杜的呼吸粗了，他往前一步，脸上出现了不耐。"别闹心了，字都是风刮的。你想睡觉就睡，别看这些东西。"他的语气里夹着乡音，把话压在了地板上。

她笑了，笑得像咽下了一颗冷豆。笑声很轻，半是自嘲。"风，不会写字。"她说，声音平静，但眼底亮出了一点金属光。

他们推开101的门，门在铰链上发出一次长长的呻吟。室内比外面安静得多，只剩下旧小说的屏幕在角落里投出蓝色的微光。家具都倒了，书页散成一片白雪。她踩过一本打开的日记，纸页干涩，字迹被撕成两半。

床边的婴儿床里有一只布娃娃，眼睛被割掉一个洞。她伸手摸了摸布面，布料缝口里发出细小的摩擦声。老杜的手指在后背按了按她的肩，像在确认她还活着。

在婴儿床的一角，放着一本小本子，被雨水打皱，封面上有几滴旧血痕。她蹲下，捏起本子，翻到第一页。字很小，工整却摇摇欲坠：‘他在晚上会唱歌。’下面一行，字迹歪了，像手在哭。"我把门关上，不让他出门。"翻页的声音像骨头。

她的指尖停在第三行，喉结动了动。纸上下一句短得像刀："今天我没喂他。"她的视线离开了文字，先是退了一步，然后更远。老杜终于发出了一声低哼，手裹着拳头的缝隙里有白色的指节。

外面的走廊里，风带起一片塑料袋，撞在窗户上发出扑通声。她把日记塞回原位，动作生硬得像机械。老杜没再说话。他们站了好久，各自听着自己心跳里掉落的东西。

门口的光亮了又暗。临走前，她在婴儿床的边缘停了半秒，手指像要把什么放回去，却什么也没有拿。她低声—几乎是对自己—说了一句，平稳而冷："着火的人，会先记住谁的名字。"话落，像在墙上敲下钉子。

他们走出楼道时，背影拉得很长。老杜回头看了看，鼻子里像吸了又吐出一口寒气。"别总想那些。"他说，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。

她没有回应。走廊尽头的黑影里，有个小东西微弱地发出声音，像孩童模仿大人的口音，声音软得让人不安——"许——"那两字像被刀割了又贴上。她在原地站住，背脊僵了一下。然后她转头，窗外的夜把那个音吞了，只剩下一行名字在墙上，横线像是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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