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灯泡一盏接一盏暗下去，只剩最后几颗发出蜂鸣。苏禾把湿透的绷带从掌心往外抽，指尖贴着残留的胶布，带出细细的血丝。工作服的肩膀还有硼砂粉末的灰迹，像是昨夜没洗净的告白。她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混着定妆水、凉茶和烟蒂的酸味。
门外有人脚步，快而生硬。老赵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声音像磨刀：“又把这手磨成筛子了？都说了几遍，别那样跳。”他把袋子扔在桌上，袋角漏出一个熟悉的速冻饺子盒——临时饭。话里带怜，也带惯常的斥责。
苏禾没有看他，只用力按住指尖，像在按住某种记忆。老赵俯身检查，嘴里嘟囔：“缝得还干净，去医院缝别耽误。别跟那主角撕破脸，咱们小。你知道规矩。”他的语速带着北方腔，词句里有直白的算计。
门外又响起脚步，慢了却稳重。顾铭进来时没有摘墨镜，肩膀一侧湿着汗，领口的纽扣错开一档，像是有意无意。灯光在他下巴上划出一道硬线。他放下一支烟，一只手背在身后，像把某样东西藏着。声音平静，像是读别人的试卷：“怎么样，苏禾？”
她抬头。目光对上他，刀锋般的冷静。她本想说一句谢谢，但话被压在牙缝里。只剩一个短促的回答：“那场翻车，我接了。”声音低，不失礼，但也不屈。
顾铭翻了翻手里的一张纸，像在翻一页不重要的梗概。他的指尖擦过纸沿，顺便碰到苏禾露出的手背。那一瞬，灯光像放慢了速度：他的指节有浅浅的老茧，指腹带着烟的油光。苏禾感觉到热度，皮肤上留下了粉末状的痕。顾铭看了看她，眼底迅速闪过一丝不忍——比礼貌更短的东西——随即又收回去，他把那张纸递过去：“这是剧组统一的免责协议，签了就没事。别把事拖大。”语调淡如冬水。
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：“签吧，小苏，大家都在忙。”他的手指敲着桌面，像敲鼓，急迫又粗糙。苏禾的手抖了。她把纸摊平。第一页是几行公式化的条款，下面有一个空格，写着“签名”。她的视线滑到那个空格上，像是看到了一个洞。
纸上还有昨夜场景的灰。她把绷带用力撕下时，缝合处微微裂开，血顺着指缝流到手掌，滴落在白纸上。初始是一个小点。顾铭正站得笔直，脸色没有起伏，他看不见也不想看见那滴血。老赵的手指僵住，像是突然记起什么。他低声道：“小苏，别——”话没说完，顾铭把纸拿过去，指尖无声地抹去血迹，语气不耐：“走程序。”
她把笔握稳，笔尖在纸上一划，字歪斜，墨水在血点周围扩散，像是被吸进去的暗红。签字的动作像最后一道门。房间里忽然静了，连货架上那瓶昨夜的茶也沉默。签完，她把笔放下，手心凉。顾铭放回那张纸，合上时有个细微的声响，像是封存。
他转身要走，停在门口。背影被镜灯拉长，像一根无声的鞭。顾铭没有回头，但声音从门缝挤出来，平静得荒唐：“以后别上那场戏了，换个人吧。你受的，我记着。”他说“记着”的时候，像是在存档，而不是承诺。
门关上了。剩下的光只剩一圈，灯泡发出最后一声小响，像吹灭的脉搏。苏禾盯着那张有血点的纸，指缝间还能摸到温度。她把纸揉成一团，掌心收着纹路，指节泛白。然后她把纸轻轻放在镜子前，镜子里映出她和那一团皱纸，两个影子同样歪斜。她用拇指压住血点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敲碎的玻璃，细碎，刺痛，久久不能平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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