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,河面低沉,像一张压抑的铜盘。灯笼里灯芯还在颤,黄光在水面跳动着,贴着码头的木板散出潮湿的气味。顾清欢站在渡口,手背抹去衣袖上的泥点,脚下的木屑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没有急着走上岸,只是把视线压低,像是在数着远处屋脊上一根根瓦当的缺口。
他回来的样子没作修饰:水渍沿着靴筒流下,袖口有晾不净的烟火味。有人从门里探出头,见了他,先是愣了半息,然后压低声音,口音粗砺如刀刃。"顾少?"那声音像芦苇刮过。顾清欢没有立刻回答,只让下颌贴近风,声音像把火朝里吸了口:"去告诉小周,把箱子拿出来。"
小周一甩衣袖,往屋里去。他的脚步总是急促,跟他说话更是直接,像锤子上敲铁的音节:"少爷,外边现在不安稳。你要真要这东西——"他递过来的不是话,而是一只木雕小鱼,边角被啃得光秃。小鱼的一角缺了,露出内里的白色,像一颗暴露的牙根。顾清欢接过,手指拢着那处缺口,一滑,像被什么钝物刺到。
屋里的人声音慢了下来。一个年纪更大的女人从灶台后移步出来,脸上的粉末被烟熏得斑驳,眼神却像滤过酒的布衫,清晰。"清欢,你回来,是为金麟,还是为母亲?"她说话有礼,但每个字都带着锤击的力度,像是在砸开一些封着的器皿。
顾清欢把小鱼翻了个面,指尖碰着一处细小的刻痕——像是刀割也像是孩子的指甲刮过。他把它放回掌心,抬头,眸子里有条细缝。他说得很平:"取件东西。"简单,像交账。
年长的女人唇角抽动,露出一条横向的疤痕,那是旧时争抢菜刀时的证据。她转身,脚步不急不缓,带顾清欢进内厅。厅里灯更暗,桌上的茶杯凉了,杯壁上有一圈干痕,像人的呼吸留下的模样。她打开一个锡盒,动作像是打开一个盒子,也像是从记忆里掏出一个名字。
锡盒里躺着一片金色鳞片。光被压得很低,像沉睡。顾清欢伸手去拿,手微微颤了一下,这颤抖并非因为寒冷。鳞片比他想的要小,薄而坚硬。上面有淡淡的血斑,像是被从水里揪出的旧伤。女人的声音更低:"母亲说,别给外人看它。这东西会让人回想起不该回想的事。"她停了,眼里有没说出口的名字。
顾清欢掌心和鳞片接触的那一刻,舌尖仿佛尝到了生铁的味道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:夜里一把被扯开的被单,母亲在缝隙里留下的手印,一个孩子在河边把手掌按在泥上,留下的不只是款式,是承诺。他的呼吸短促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"是谁给的?"每个字都干净得像刀口。
女人合上锡盒,动作却带着决绝。"不是人给的,是人要夺的。你母亲带着它跑了,可跑不得长久。她留了信,交代你别回去认那些姓。你要是想当个无名小卒,便把它埋了。要是要问明白,便拿着它去见江北的柳老爷。可柳老爷手里也有事,他见你,未必是救人。"
顾清欢笑了一声,那笑像石子掉进水面,激起一圈冷硬的波纹。"我不怕有人想杀我。"他说,语气平静,像宣判。"我怕的是没人想起我死。"屋里一瞬沉静。小周咽了一口声音,像吞下一块干饼。
女人把锡盒递回去,手掌重重的,像是把老板账本压在他手上。顾清欢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鳞片边缘,边缘有一道小小的刻痕,像孩童用意外的力气刻上的字迹。他侧头看见那刻痕里,竟然有一细如针的血痕仍在暗处。他抬头,眼神里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静到能切开的寒冷:"他们要我的名字,我便把名字还给他们。"外面突然有脚步声,几道重重的脚步,不属于这条巷的人。
门口,一个被雨打湿的印花布手帕被人拴在门环上,帕子被折得像尾巴。顾清欢的手指在鳞片上停住,然后慢慢把它收入口袋。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门外的脚步停了,又响起,像复数的钉子敲在夜里。顾清欢站直,背影像一道裁开的黑:"告诉小周,把船准备好。今晚,我要下河去找一个人。"他的话像一柄匕首,落在每个人的胸口,留下一道清冷的血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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