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沼像一张湿润的布，把鞋底一点点吸走。璃央把灯盏举得更高一些，灯油咕噜地响，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颤抖的银线。空气里有一种铁与腐叶混合的味道，像旧日闹市的背后，藏着未曾收拾完的账。

“小心脚下。”科斯的声音像石头摩擦，短促而低沉。他的靴子溅起黑色水花，水珠打在璃央的手背上，冰得让人抽缩。科斯的眉头一直绷着，唇边有未说完的话，最后还是咽回去，换成了更简短的命令。

布莱希慢条斯理地走在后面，手里翻着一册潮湿的笔记，他的语句总是像在铺设理由，“史莱姆的章群呈现出高度的组织性，这种透明体内常带有异物，极有可能是午夜福利视频要找的痕迹。”他的话温和，却像讲解天文那样让人无法争辩。

水下传来轻微的拨动声。不是波纹，是某种有形的蠕动。小曲尖声一叫，脚下一滑，一下子就蹲成一团，手在泥里抓出一把粘稠的东西，捏在掌心里晃了两下，“它们好热乎……”他的话像孩童的惊喜，声音里还带着未被恐惧打磨的纯白。

然后光像被针戳破，史莱姆爆开。湿软的半透明球体一簇簇弹起，黏液像玻璃丝一样拉出，粘到衣袖、脸颊、刀刃上。璃央先是一愣，然后拔刀，动作干净利落，短句接短句：“退后。不要靠近。”她的手不抖，但关节白得厉害，像是把自己的声音捏紧了。

科斯一拳打在一个史莱姆上，湿声响在小树林里，像橡皮被折断。粘液飞溅，他的手背上粘了几片半透明的膜，他皱眉，手猛一抹，粗糙的声音里露出一点不满：“该死的东西，像哪个半桶水的好赌徒。”话里有脾气，也有轻微的笑，但笑很快被又一团跳起的粘液吞没。

布莱希站得更远，挥着法符，念词细碎而精准。每当光线扫过那些史莱姆，里面隐约有东西在沉浮——硬币、布片、还有一些形状不明的金属。他指着一只较大的透明体，语速忽然放慢，“那里面……有个坠子。”他的声音里先是分析，随后变成了确认，像一根淡淡的绳子，把他们的视线一头拉了过去。

璃央挪步靠近，光把坠子照出褪色的光泽。史莱姆像知道它被看见似的，突然收缩，坠子在黏液里来回摆动，映出璃央的脸，扭曲得厉害。她伸手，指尖触到黏膜，冷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用力一扯。

黏膜撕开的瞬间，坠子被弹了出来，带着半透明的水滴，像被拽上来的心脏。泥水顺着链子淌下来，坠子背面露出一行小小的刻字——几个字，笔迹不工整，像孩子用指甲刮出来的：“别忘我。”

那一刻，科斯吼了一声，像要把空气都震碎。小曲发出短促的吸气声，布莱希的手微微颤抖，好像在告诉自己这是可观测的数据而不是活生生的东西。只有璃央没有出声。她的指腹压着那句字，指纹里粘着泥，但她没有擦去。

记忆像被洪水冲开了缝，碎片扑面而来：一场雨，一个小屋里被匆匆放下的坠子，一双小手在窗口紧紧握住。她的嘴角颌着，像是在把一段话吞回胸口。声音终于出来，薄而低，“这是她的。”

话落，黏液又像听懂了似的，从暗处涌上来，成群结队。光线被它们吞去，坠子在璃央手心里沉得像石头。她抬头看着前方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一片被夜色切割的决绝。身后的阿兵们屏住呼吸，空气缩成一线。污泥翻滚，像是在等待她下一步的选择。

她把坠子夹得更紧，冷得能穿指。泥水顺着链子滴下，落在她手背上，留下薄薄软软的痕。璃央的声音更低，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面上，一下比一下重：“带走它。带回去。”她的手心突然用力，像要把那句话抓进掌心不让它消失。背后，湿糊的东西靠近了，发出压低而湿润的声音。天边的最后一道光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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