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针一样往窗台上打，雨点把玻璃敲出细碎的节拍。候车厅里的长椅冷得发硬，灯光黄得像老照片。郑槐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膝上，指尖不停地摩挲着包角，像是在和某个不肯回答的问题较劲。

门被推开时，风带着冷湿的气息撞进来。男人脱着外套，衣领处还有刚刚熄过的烟味。他站在门口，半晃在光里，眼神里有尘土和和煞不住的倦意。

"你是郑槐？"他先开口，声音粗短，像打磨过的铁。

她抬头，眼神冷静，声音干净："我就是。你呢？是来……相亲的？"

他笑了一下，笑里有点干巴："不是。我来还东西。"他把外套摔在椅背上，里面露出一个小纸盒，盒子角落被雨水软了，像个刚被翻动过的旧伤口。

郑槐伸手去摸盒子，手背先碰到的是湿冷。她的指尖记得一种很久没碰到的温度，像母亲点过的额头。她的声音里微微有了裂缝："什么东西？"

男人没有立刻回答，从盒里掏出一张皱成一团的照片。照片背面有几行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在赶时间写下的。光从窗外斜进来，照片的白边被照得透亮。

"你认得吗？"他说，把照片递过来。郑槐接过，照片上是一个小站台，站牌上写着一个熟悉到令她心口一紧的地名。小女孩站在站台上，肩上挎着一只旧布包，正向镜头嘟着嘴。那张嘴她十岁时候的姿势，连下巴那个小小的凹陷都像她自己的指甲印记。

她的手指突然僵住，指甲压进照片纸里。"这是……"声音像被压扁了一样。"这是我。"她几乎是低出声的。

男人点点头，眼睛不高兴也不温柔："你离开那天，我在对面候车室——我看着你上了火车。你忘了吗？你说好会回来。你留了这幅画给我，背面写着‘不要走太远’。"他把话说得短促，像钉子钉进木头。

郑槐的指节在照片上抖了一下，纸的边角磨出浅浅的白线。记忆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砖，突然沉了下去。她记得火车的蒸汽，记得母亲在站台上抹过的湿发，记得一只小手把一张涂满色彩的纸塞到她手里。她也记得自己把那纸丢进了口袋，像藏着一件不想提起的罪。

"你为什么还留着？"她的声音里开始有了生硬的边缘，像是要把某个东西从胸里割出来。

男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抽出一个小塑封袋，里面是一张儿童画，画的颜色已经褪了，画纸的一角被折过，那里压着一枚小小的指纹，黑色的油印像一颗未干的流星。

"他说，这是谁的妈妈？"男人把画翻给她看。画中央用稚嫩的笔写着两个字：妈妈。字下面有几条歪歪扭扭的线，像那年她在家里教孩子画的样子。郑槐觉得耳朵里忽然空了一圈，像被风掏过。

她的声音变得很轻，像是在解释给一个陌生人听："那已经很久了。我——"她停住，手指匆忙把画捏起，像抓住了最后的镇静。

男人把纸放回盒子，动作比他说话还慢："我不是要责怪你。"他说，咬字粗糙却不带怒色，像冬天里一把擦过的旧钥匙。"我是来告诉你，你走的那天，他一直在找你。他会坐在车站旁，等雨停。等了好几年。"

候车厅的钟走了两下，声音清晰得有刺耳的味道。郑槐觉得自己像在别人的房间里发觉了某个秘密，心里的门突然被推开，冷风灌进来。她想起了那句话，自己在离开前对墙壁上的一只旧挂钟说的话：我不会回来的。

她的嘴唇动了，又停下。外面雨从大街上洗过来，把路边广告的颜色冲成一条条流动的灰。她终于拉出一声笑，笑里有苦涩有解脱："你知道吗，我一直以为忘记了就等于解脱。"她把照片和画摊在两人之间，像把一段不该藏的历史摊开晾晒。

男人看着那份历史，眼里没有嘲讽，有的是长年的等候和一丝不愿再隐藏的疲惫。他把盒子合上，动作像关上一扇旧门。门关上的瞬间，塑料盒的扣子发出短促的响声，像是一句终结。然后他把盒子推到她面前，声音变得异常平静："那时候你走了，我替你保管。现在，我把它还给你。"

郑槐伸手去接，手掌触到的是他手背的厚茧。她的指尖记住那种温度，心里像被谁轻轻捅了一下，疼得真实。她突然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，下面是城市的喧闹，上面是一个叫做过去的深渊。

她抬头看他，雨从门缝里溜进来，把他的肩膀边弄湿，发出暗沉的光。"你会等吗？"她问，声音小到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
男人不眨眼："我等过了。现在我只想知道，你会回来吗？"他的目光像一把刀，割去所有的借口。

郑槐的手指在盒子上停住，指尖蹭过那被雨水软化的纸角，像摸到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名字。外面的雨声像突进的鼓点，候车厅的灯光在玻璃上抖成碎金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把盒子的一角压得更紧，像想把所有的记忆都压平。

门外的风又起，把一道寒光带进来。郑槐抬起头，眼里有光，也有决定。她把盒子推回去，声音很轻，却像砸在平静的湖面上："给我一天。"

他说了句听得见的答应，随手把外套披回肩上。门再次被推开，雨漏了一地的光。他走出门的那一刻，背影没有回头，但他的影子在灯下长长地留在雨里，像一张未画完的旧地图。郑槐看着那影子消失，指尖还在盒子的边缘颤抖。

她把照片翻到背面，字迹歪歪扭扭的那一行，墨迹已经被雨水晕开，但有一处指纹清晰得令人刺痛——那是她母亲的手指印，茶色的指纹里仿佛还残留着一句未说完的话：回来。她的心猛地一沉，像从很高的地方被扯住了心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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