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灯像一只低头的黄心，把厨房桌面压成一块温热的纸。窗外下雨，雨打在铁窗上，发出细碎有节奏的敲击。我把信纸摊开，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久，像是在衡量轻重。杯沿的一圈茶渍映着灯光，手指碰过去，粘了一点凉意。

我先写了一句话，又擦掉。再写。再擦。字越写越小，像是要把什么缩进骨头里。手指末端发白，指甲里带着尘屑。我把笔横放，把呼吸放回胸腔，才继续写下去：卫莱，你好——

敲门声又粗又急。阿七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刮着楼梯的回音，像一把旧梳子扫过私事。我没有起身，听他在门外咳了两声，然后用那种没人教会的直接问：“写信给谁？写情书还是告状？”他的声线里带着蚌壳里磨出来的盐，话很短。

我把信折好，没盖口，说：“给卫莱。”

门缝被推开，一张脸探进来，脸上的汗像老玻璃上的水斑，斑驳而真。阿七一把伸手，指尖摸到桌上一角露出的信封，笑得像在拆糖纸：“哟，给人写信，挺会的。人家都跑了，你还写？”

我没有答，他的笑哑在我心里撞出一个小小的回音。阿七仰头吸了一口凉气，看着窗外的雨，忽然说：“别信他那套，男人话说得轻，做事重。”他说话的节奏短促，像是把话切成了块，塞给我。我看着他，等他把最后一个字咽回去。

他走了，门在身后狠狠合上，声音像一把旧锁舌回位。我把信放回桌上，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纸包，纸皮褶皱，绷着年岁。我本来没打算翻它，就是手指碰到纸缝，一拉，纸包啪的一声开了。

里面是一张照片，边角磨圆，光面已经失了锋芒。照片里是他和一个小女孩，手牵着手，笑得像在努力。背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，笔迹熟悉得像自己心跳的节拍：别来打扰她，午夜福利视频带走就走了。——卫莱。

那行字像一根针，扎进了什么靠得最软的地方。眼前的厨房忽然窄了，台灯下的茶渍像一圈又一圈的地图，指向一个被我藏起的方向。手持着照片，我记起了每一封没寄出的信，记起了那天凌晨门口的脚步，记起了他走的背影里没有回头的重量。

我把照片平放在信上，把它们一起折成一条，信封上我写了熟悉的名字。写字的手没有颤抖，但字母里有冷意。我站起来，门把手冰凉，楼道里的灯泡黄得像旧小说，我走下楼，信在手里像一件未定的衣裳。

邮筒在街角，锈迹里有雨的印记。按理这只是完成一个动作——把纸滑进铁口。我的指尖触到邮筒盖，盖子吱了一声，像旧箱子翻页。风把照片的一角扬起来，露出背面的那几个字：别来打扰她。

我把信投入，信在黑暗里滑动，撞了一下，停住，然后继续向下，像是在找一个不能回头的深处。邮筒盖合上，声音短而坚决。我站在原地，听见自己胸口里有东西掉落——不是信，也不是照片，是一个被反复折叠过的决定。

雨继续下，不急不缓。街灯把我和邮筒的影子拉成两条线。那行字还在脑子里，不停地敲。卫莱，如果你回来，你会怎样读这封信？门外的湿气把我的发尖打湿，像一把冷刀靠近。我没有回头，脚步慢慢收进楼道，像是把一段声音收好，锁进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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