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一根细簇的丝在院落里拉扯，敲在纸窗上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息。灯笼下的桌面被酒渍染出浅褐的花纹，杯沿上有一圈干瘪的茶叶。林寓坐着，手肘靠在矮榻上，食指在杯壁上画着圈，指节白得像老纸。

“早该下月色里去走一遭，”他慢慢说，声音不急不缓，每个字都像砚台里打出的墨，沉实。屋里的话题像烛火，绕着宴席转，没人正着说心事。

赵安在一旁，脚下的布鞋吱了一下。他的语气短促，经常截断别人的句子，像是习惯了把话往外扔，然后退两步看它落地。“你也知道，回去又如何？官场里人的脸，一天一张，换着来。想过去，就去。别在这儿自缚。”

窗外的雨把檐滴敲成了另一种节拍。屋内的女人把袖口摊在手边，指尖沾着茶香，她叫顾素，开口像是把诗句切成碎片再拼回去，轻却锋利。“林公子你当年走得也狠，像拔了根刺。刺好了，就叫人忘痛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角却没有笑。

他们像绕着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字母盘转了半晌，话锋却始终不上。顾素忽然伸手，把桌上的漆盒推到林寓面前。漆盒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，像是有人常常触碰。她没有等林寓打开，自己先把手伸进盒里，摸出一件小东西，放在灯下。

是一只小木马。做工粗糙，尾部有一道磨损，漆色在后腿处脱了皮，露出里头暗沉的木芯。木马冷着，像从潮湿的匣子里拿出来的旧物。林寓的手指不自觉颤了一下，那是他记得的形状——曾经塞在自己怀里、塞在有人肩膀上的小玩具。

顾素看着他，声音忽然更低，“这是你儿子丢下的，还是你拾起的？”她说得随意，但像刀。从她话缝里钻出来的，是一种等候，像在看他是否还会生气，或者还会假装不认识这份痛。

林寓的茶杯放下了，声音像是有人压在了绢布上，“别把旧事翻出来。”他尽量让话听起来平静。可他手里握着木马的力量在变，指甲把漆剥下一小片，像在撕掉一层旧皮。

赵安站起来，脚步粗糙，“别闹。”他本能地护主，却并不清楚护的是什么。他盯着木马，眼里露出一种他从未向林寓示弱的急切，“若真有路，就去。”他的话像杵，砸在桌面上。

顾素把木马推回给林寓，指尖在马头上轻轻缝了一个看似无意的针眼。她的声音柔了，“他在城外等你，或者早就不在等了。你要不要去看看，林公子？”灯光晃了一下，枯黄的影子在纸窗上摇晃像被风撕开的布。

林寓把木马贴在胸口，像按住一个跳动。外头的雨声忽然似乎被抽离，院里只剩下脉搏的声音。他忽然放手，木马落在桌上，发出一声细软的响，像心脏里裂开的一条缝。

“你确定？”他终于问。不是因为想听答案，而是想看自己说“确定”的样子，会不会像个陌生人。

顾素抬起下巴，嘴角没有弧度，“我从不背谎话，林公子。只是喜欢看人听它们。”她的目光不躲，像冬日里扎人的风刀。

林寓站起身，袍袖拖在桌角带起一条冷冷的酒香。他脚步不稳，像踩在破了的阶梯上。外面的雨像在等候他的决定，敲击声里带着节奏，让人的心口跟着变重。

他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环上，触感是冰的。就在他要转动那一刻，院外传来一个几乎被雨淹没的声音——极细，是孩子的笑声，断断续续，不像任何成年人学的。林寓的手停住，指节又白起来。

门外的笑声重复了一遍，带着一点熟悉，像从最深的记忆里爬出来。林寓闭上了眼睛，指尖在门环上留下了温度。他听到自己的呼吸，好像土里的种子破土，微弱却急切。

他终于转动门环，雨立刻扑面而来，冷得像刀。门开的一瞬，院外空无一人。只有远处，雨里有个东西在闪，像一只小木马，顺着泥水向街角滚去，带着一条细小的痕迹，直直朝着城外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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