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梧桐叶子被夜色压得沉实,像是一层层湿了的信笺。烛火在檀木桌上跳动,影子被拉长又折断,落在苏雪薇指节上,她的指尖在绢面上轻轻摩挲,听得见绢纱的轻响,像是在数着时间。
她听见脚步先是站在院门,停了一拍,又移了一步。不是僧道的匆促,也不带酒徒的摇晃,那步子里有条理,有距离。门被轻轻推开,冷风带着石子和书页的气味钻进来,连烛芯都弯了一下。
“苏小姐,夜深请留步。”声音低沉,字正腔圆,带着学者的节律,句与句之间像翻书页的间隔。苏雪薇抬眼,目光收起,不急不慢,像是在取下一个精致的面具。
来人披着墨绿长袍,衣袖收得整齐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他不笑,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里有一片淡淡的纸屑似的东西,近看像是被风扫不尽的灰。有人在旁边,小声汇报:“少爷,事情办妥,只等小姐一言。”话里带着北方腔,硬生生将空气掀起褶子。
苏雪薇抬手,覆在膝上,语气安静:“来请的,是哪位?”她的声调细,像绸缎滑过指尖,含着冷意却不薄人情。那人没有正面回答,他在桌上放下一个小盒子,声音很轻,像是放下了一块玻璃。
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匹小木马,年久失修,漆面斑驳,鬃毛是用碎麻线扎的。木马侧面有人用细针刻了两个小字——“雪薇”。苏雪薇的手指僵在半空,动也不敢动。空气里像被抽出了一团厚重的棉,被拉扯开一条缝。
“你记得的东西不少。”他伸手,指尖点在木马的鬃上,动作慢得像在用放大镜观察。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,“当年你抛下这匹马走了,我就一直以为,世上会有一天——有人把它交回你手里。”
苏雪薇的嘴角一抽,眼睫上打出几颗冷露。画面回到十年前的院落,泥土、雨脚、以及她把木马塞进他手里时那种并不全本的勇敢。记忆像砂纸般粗糙,磨出了她掌心一个摸不清的温度。她声音低了:“你为什么还留着它?”
他把木马推近,近得烛火能照见他手背上的一道浅疤,那疤的走向恰好与她手背上的一道旧伤相对。十年前的事仿佛在这个室内重新铺开,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压在她胸口,像是被人重重按住。那人没有立刻回答,他微微侧头,像是在算计什么。
“雪薇,”他说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了稀薄的情绪,像玻璃碰撞出的一刹那声响,“你走得好快。”他说完,眼神翻了个旧账,然后又恢复平静,像把一页旧日记合上。“今晚,你要选的,只有两个:来我这里,或者把一切都摧毁。别两头都抱着。”他说话时唇角并不动,像是宣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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