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滴落，打在油纸窗上，发出一阵急促又无力的声响。屋里灯光抖动，香盘里余灰拱成小山，像被压住的咳嗽。罗庄的风把外头的湿冷带进来，湿在铺着稻草的地面，湿在每个人的呼吸里。

床头，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裹在破被里，面色蜡白，唇角沾着干了的粘液。她的胸口被一块旧布紧紧压着，布下有个硬物，随着每次微弱的呼吸，像是石子在颤抖。孩子的眼皮合着，睫毛湿润，睫毛上粘着细细的盐。

“快点，快点……”女人声音高而破，像被什么东西扯着。她不坐下，只是不断跺脚，手指不停地拽着围裙边。话里带着家乡口音，词儿碎成一片片：“天师你说救……快救救我闺女，俺娘刚死，俺就不想再失去一个了。”

罗手指抬起，动作比话更慢。灯光在他手背的青筋上爬过。他没有正面回答，只将手伸向孩子，指尖触到布角，按压，测脉。屋里的人都屏着气。这测脉的动作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，圈圈扩大，谁也控制不住。

他把布揭开时，所有声音都仿佛被雨吞掉。布下一枚铜钱被针钉在孩子的胸口，铜钱已被汗和血染出暗色。那铜钱边缘的字被磨平，但人一凑近就能听见妻子在哽咽里急促的喘：“谁放的？谁——”她的话越说越薄，像要被自己咽回去。

邻居韩二拈着烟杆，两眼凸出，声音像刮风的野草：“那铜钱……不是俺们村的老符牌？谁敢对孩儿下这等狠手！”他话里有愤怒，也有一种急切的恐惧，像发现床下有条蛇。

罗不动声色。他俯下身，手指轻滑到针头旁，像在解一道精细的结。他的指甲在铜钱边缘拨动出细小的灰屑。屋里的空气凝了。雨敲窗的节奏突然变得清晰，像倒计时。罗的手停在半空，好似在称量两件不可比的东西。

当他拔起针的一瞬，孩子的呼吸骤然断掉。屋里先是沉默，然后一声撕裂般的嚎哭。女人仰头，眼球暴白，声音像被刀割：“不要——别拿走！”韩二扑上来几步，又被罗一眼停住。时间像被针扎破的布，露出一片生冷的天。

那一刻，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手心有热，热得像吞下一枚煤。铜钱在他手里，被血染得更深。他低声说：“这枚钱……有人亲手刻过字。”他的声线不高，却像铁器碰撞，固执而不可逆转。女人呜咽着挪近，嘴里重复着一个名字——她丈夫的名，像祈祷也像控诉。

屋里的人像被抽掉了底色。有人开始指责，有人开始跪下，有人只是瘫在地上不敢看。雨声里，罗用掌心抵住孩子的胸口，按住那一片沉默。他的指尖传来细微的温度变化，像是别人的呼吸想要从他那里借路。

他没有立刻救孩子，也没有立刻说出真假。他把铜钱贴在自己额间，闭了闭眼，掌心颤出一行细小的血丝，随即被他拭去。风从门缝钻进来，带着泥土的味道，蜘蛛网在角落里闪着水珠。

“你们要的是我救，还是想把罪名从自己身上取走？”他终于说话，声音平静但有锋利，像刀刃贴近。女人抽出一口气，像被拴住的犬一跃，却只吐出断断续续的词：“救……救她，天师，救她……”

罗把铜钱放回掌心，闭上眼，指尖的血迹在灯光下变暗。他站起身，屋里的人都靠过去一点，像被看见了秘密。雨继续下，敲着屋顶。罗的影子在地上拉长，像一条要吞噬什么的裂缝。他把铜钱归进了怀里，身子朝门外一步一步挪去，留下一句很短的话：“有人要用名字换命，先把名字弄清。”

门在他身后关上时，房内只剩下喘息和那枚被遗忘的铜钱在暗影里发着干冷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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