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细，像有人在旧唱片上反复划针。李志坐在床沿，手里拧着一只没扣的咖啡杯，手指的关节白了又红。他背后的台灯闪了一下，发出很短的嘶声，然后又沉下去，房间里剩下低温的灯光和潮湿的墙皮味。

门缝下滑进一条冷线，像话没说完的声音。李志把脚收回来，脚趾在旧毛毯里找到了一个硬包。他没看表，只是数着窗外路灯被雨拉长的影子，数到第七个影子时，他起身走到桌前，翻开那张褪色的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群人在操场后面的墙角堆着吉他箱，笑得很大。有人把手搭在他的肩上。他的脸被人用钢笔刺了一个小洞，纸纤维翻起一圈白，像是被生硬地挖走了一块。他没有立刻合上照片，只是用指尖抚过那个洞，指甲里起了隐隐的疼。

外头有人敲门，敲得急促。李志像被拉了回现实，手垂下，杯里的咖啡晃出一声清亮。门外的声音是粗的，带着广东口音，连说话都带着雨点糖。

"志哥，开门啊，别躲了，老赵给你带咸菜了。"话里没客套，像是翻旧柜子时随手扯出的布。李志没有马上应声，他站了一会儿，胸口有东西来回撞。

他开了门，门外站着一个发白的中年男人，雨水顺着帽檐滴在地上。男人一手提着塑料袋，袋子里露出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和两根半根黄瓜，另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像是怕冷也怕多说话。老赵的脸上有老茧，眼神却像猫，能在夜里照见细碎的东西。

"坐吧，"李志把门半阖，声音扁了点。"下雨怎么来了？"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问候。老赵把咸菜摆上桌，一边脱帽，一边唏嘘："小孩还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他们说你走得急，房里像被人抢过似的。"说到最后，老赵抬眼很快地看了照片又看了李志，像是在刨根问底，却又怕发现太多。

李志伸手把帽子压在头上，指尖碰到一个硬物。他从朴素的帽檐里掏出一盘旧录音带，黑色的胶壳上贴着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标签："志——别丢。"字迹像是慌乱时按下的指印。李志的手抖了，那不是抖得像动作，更像是一种让人想要把自己收回去的力量。

不远处，楼道里有脚步慢慢向上，清晰的，像测距。门缝里漏下一道光，像一只不大不小的眼睛偷看。突然，屋里的一切都变得耐不住，雨、灯、茶杯、咸菜，像是同一根线被悄悄拉紧，下一刻会断开。

这时，电话声在桌上响了，短促，像是割破了某处的沉默。李志没有去拿，老赵伸出手去按，手指刚碰到电话，屋外猛地有一声喊："志！"那声音很薄，但穿透了雨和墙和多年。李志的肩膀颤了，一个微小的动作，像是在告诉谁他还在。

老赵没有回头，直接说："你记得那年夏天的后门吗？你把我丢在那儿，谁也不理。"他说完，像是把旧账扔在桌上。李志的脸僵了一下，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笔别人的影子，像是照片里被挖掉的那一圈白，他把手伸进毛毯下，指头触到那把旧吉他拾音器，金属冷得刺人。

"我回来了。"他喃喃，声音低到像被雨吞了。门外又有人喊了一遍，名字变成全名，像个令牌被挥出，敲在他心上。他合上了照片，把标签贴回录音带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是能把过去封好。但门外的喊声又变得近了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像手指在玻璃上从外面敲。

李志把背靠在门上，眼皮一跳。雨带着灯光在门缝上做圆圈。他的手握住门把的那一瞬，所有的措辞都没用上。外面有人用说不完的语气喊着他的名字，那里有笑，有责备，也有一根不肯落下的弦。门的另一侧，一只手按着门框，像在等许可。

他没有喊回去。屋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和那一盘被打开一半的咸菜。屋外的名字又喊了一遍，比前两次更近。这次，连雨都似乎屏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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