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破碎的窗棂斜进来，像一把削薄了的刀，切在旧地板上，尘埃在光缝里慢慢沉住。暖阳把包放下，指关节在布带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数着能不能再坚持。房间里没有钟，但暖阳听见自己呼吸的节拍，像漏水一样稀薄。

她蹲在床边，手指沿着被褥的折痕走，像在读一行旧字。床头抽屉半开着，露出一角泛黄的信纸。她的手指迟疑，指甲背面带着旧灰，伸进去，抽出信纸。上面只有四个字，墨迹歪歪扭扭——“别再回来了”。

暖阳没有做声。她把信纸对着光看，字迹像窗外的影子，薄得能透过。手心突然热了，像被灼了一下。她把信折好，放回抽屉，抽屉合上时发出熟悉的嘎吱声，像一只老嗓子在清嗓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节奏粗糙。门缝下钻进一点空气，有咸湿的味儿。门被拉开，王伯进来，裤脚上还挂着土，他擦了擦手，粗嗓子像磨刀：“哎呀，这不是暖阳吗？都几年了，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
暖阳起身，声音小而平：“嗯。”她站得直，像把身子当成了件衣裳，抻了抻袖口。王伯的目光在房里扫了一圈，停在窗台上一只掉了角的陶瓷杯上，顺手摸了摸，指节发白。

“这房子别人住过了。”王伯说，口气里有烟和盐的味道，话像热油洒地，“你就不能早点来？你爸他……”他的话在中途被什么堵住，声音缩回来，像被风掐住了。

暖阳没有问。他们就这样站着，房间的光线像被压成了一张旧照片。她转过身，眼角有细微的线条在动。那不是泪，像是玻璃上的盐斑，慢慢溶开又被拉回去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一只小小的折纸船——儿时她留在裤兜里的东西。

王伯突然低下头，指着桌角的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的角被折过，四个人坐在门槛上，笑得肋骨都快裂开了。暖阳凑近，照片背面隐约有刀刻的痕迹：一个名字被划了又划，最后只剩下半个字。她的手在半空停住，像被谁抓住了脉搏。

她用指尖抚过那半个字，触感像触到叶脉。王伯吞了一声，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缝：“那天他走的时候，把名字刻在照片背面，说怕忘。”他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是碎玻璃。

屋外风吹过，下水道里传来陡然的啜泣声。暖阳把照片放回桌上，动作极快，像要把过去塞进某个缝隙里。她的声音冷得清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王伯把帽檐拉低，词儿粗糙：“告诉你？你妈说让你自己长大。谁知道你会这么快就回头。”他的话像刀割在脖子上，暖阳的背脊一阵空白，但她的脸没有动。

屋子里沉了一会儿。暖阳走到窗边，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肩膀上，投出一个孤单的影子。她把手里的折纸船放在窗台，微微用指尖推了推，让它靠着陶杯。

她清了清喉咙，像是喂给自己一口固体的勇气：“我回来，是为了关上那扇门。”

王伯愣了，屋子里的空气像炸开了一朵小花，寂静里有羽毛落下的声音。门外又响起了脚步，不急不慢，敲门声变成了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。暖阳的指甲嵌进了掌心，疼得她笑了。

门被推开，光倒灌进来，带着他常年没洗的衣服味和一种熟悉得像旧硬币的沉重。那张脸没有变化，除了眼神里多了一层她记不清的夜色。他站在门口，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捞出来：“暖阳，你回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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