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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光像一只疲惫的眼睛,半眯着。影室里只剩冷光和药水的味道。罗斌挡着窗,玻璃上雨线被车灯拉长,像细碎的提词。他把相机挂回颈后,指尖还在微微颤。灯罩下,化学托盘泛着铁绿,他把一张湿润的负片从托盘里举起,让光在上面滑过。
“再来一张,稍微转右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实验室里惯有的条理性。镜头里,纪雅抬了抬下巴,她的手指按在大腿上,像要抓住什么。她说话总是慢,词缀之间留着空。“我……我只要一张。印象要真实,不想修饰。”
韩大志在旁边拆灯箱,动作粗糙,带着北方男人的干脆。“别扯那些虚头八腦的,按咱常规来,光位二、三档,别用反光板,太亮了不自然。”他的话像敲击,结尾常常省略。纪雅的手指更用力地抓了抓,一枚戒指在手背上翻出一道暗影。
罗斌没有直接答话,他调整光圈,呼吸放慢。镜头声音很轻,一次快门像是把一件东西从空气里抽出来。纪雅的眼里有潮湿,但并非泪;更像是等待某个词落地。拍完,他没有松开相机,目光落在她颈侧那一小撮未梳拢的头发,那里有干涸的泥土。
“你在哪里学会这份等候?”韩大志笑得粗糙,“当演员?”纪雅没有笑。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房间传来的:“没有。只是怕最后来不及。”一句话让空气粘稠。门外雨声猛了。相机包里,负片的边沿还留着上一卷的编号,像旧账。
暗房里,光彻底死去。水槽里,影像从灰到黑,一点一点站起来。罗斌的手套上有药水的味道,他把负片洗进显影液,眼睛盯着浮现出的影子。起先只是她的轮廓,风吹过窗帘的动态被定格。然后,在背景里,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手掌印,清得像被按到玻璃上一样——不是在纪雅旁边,而是在她身后的暗角。
罗斌愣住,手里的托盘微微震。那手掌很小,五指微张,指根处还有一枚医院腕带的模糊文字。韩大志推门进来,看到影像,嘴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低哼:“这什么玩意?”纪雅的脸色像被抽走颜色,声音更细弱:“不是吧,不是我带来的孩子。”
“你到底想拍什么?”韩大志的语气有了锋利,像把一把扳手拧紧。纪雅抬眼,眼白里有血丝,但她说话更慢:“我想要证据。或者说,我想留下一张照片——如果我……消失了,至少有人能看到我最后的样子。”话落,室内一阵沉默,只有水滴敲击金属托盘。
罗斌把负片更靠近光,试图看清腕带上的字母。那是一串编号,邻边擦过的印迹像是一张旧账单上的数目。他记起昨夜街角一个广告牌下,曾拍到一对母子在公交站的背影,男孩的手也按着玻璃。他的心里弹出一个简单的声音:那是同一只手。
纪雅站起身来,手指划过桌面上的旧照片,指尖碰到的是一张褶皱的学校证件照。她把照片递给罗斌,脸上忽然有了不同的坚硬:“如果你把这张冲出来,我要它放在我的棺材里。”那句话像冰锥,扎进了罗斌的胸口。门铃在这时响了,急促而坚决。三个人的视线一起移向门口。雨声停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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