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，像是打在旧唱片上的针。厨房的灯黄得近乎胆怯，桌上放着一只透明的糖罐，盖边粘着一圈棕色的结晶。林糖用指腹绕了绕那圈脏迹，动作轻，像是摸别人的伤口。

她把罐子提起来，朝杯子里舀了一勺糖。勺子碰到罐底，发出细碎的声音。声音里有她记忆的节拍——他们曾经分着一勺一勺地把咖啡喝完，嘴角残留的甜像是一种契约，后来被用来辩解各种错误。

门被推开，脚步带进泥土和雨水。夏城进门时脱下外套，声音粗得像被刮过。"你又吃我的糖。"他不等回答就把衣服挂在椅背上，动作急促，像要把自己从这屋里扯出来。

林糖没有看他。她把勺子放在桌上，指尖擦了擦边缘，然后慢慢把罐子翻过来，罐底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滑了出来。照片角被手指揉得起了毛，像是翻旧账的刀。

夏城眯了眯眼，唇边有倔强的褐色胡茬。"给我看看。"他伸手，话里有命令的习气。林糖把照片放在他手心，他看见一个睡着的孩子，眉眼有熟悉的生硬。

他把照片往旁边推，声音里有干裂的地方。"你什么时候......"他没有把话问完。雨把窗台上的字迹沖得模糊，好像在提醒人不要追问过去。

林糖把杯中剩的糖掰开一小块，放在舌尖。甜撞进牙缝，立刻带出一股腥。她把舌头伸出去，凝视着那一粒溶化的糖。"那孩子在这个罐里比在你这儿久。"她说得慢，像是在算账。

夏城的眉头绷住了。"你在说什么废话？午夜福利视频不是说好了——"他的语气立刻跳跃，粗糙词句像碎石子被扔进水里，溅起一圈圈没完没了的涟漪。

林糖翻开罐底，里面除了照片，还有一张药店的小票，字迹干净且冷。药名一排字横卧着：早孕检测试条。日期是三个月前。她把票铺在桌上，手背的血管跳了跳，像是要用力把话挤出来。"你知道吗？你每次来都是来舀走甜头。孩子从来不是甜头。孩子更像——"她顿了一下，眼睛里有雨水没有落下，"更像一颗被黏住的糖，放在罐底，你看不到它在发霉。"

夏城的脸变了，脸色由浅到深，像木头被煮开。"你什么意思？那是你的选择，你为什么......"他抓起照片，拇指压过睡脸的下巴，动作粗糙到几乎把纸掐出皱折。

林糖忽然笑了，笑得没有声。她把右手伸进罐子里，摸到一个硬物，抽出来，是把小钥匙，钥匙上挂着一粒被粘住的细碎金粉，像奶粉。她把钥匙放在他掌心，指节微白。"这罐子我锁着三个月了。你来过三次，拿走了三次甜。孩子在外面，长着你的鼻子，不在你钱包里。"她说完，手去拉窗帘，雨光把她的侧脸切成一片冷。

夏城的手收缩，像被针扎。他抬头，眼里有不愿承认的失重。"你为什么不说？"他声音里突然生出一种孩子般的央求，那种语气和他平日的钝重绝对不相称。

林糖看着他，目光没有退。"因为当你拿走甜的时候，你从没想过糖会黏着你。你以为甜是你应得的礼物。可我把它放回罐底，是给它自己的位置，不是给你做账的凭证。"她说得干净，像把一块糖放在火上，看它慢慢化掉，露出里面的黑点。

他伸手去摸照片，指尖只碰到一角。照片在他指缝里滑动，像被雨水磨平的贝壳。指尖凉了。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，像在为一句话鼓掌。林糖合上罐子，声音沉得像盖上一块石头："你可以走。但别再把糖当礼物留下来——这里面有孩子的呼吸。"她把钥匙丢进他手里，像丢下一样的判决。

夏城站在那儿，雨在他衣领上鼓起小小的一片，像被冲掉的过往。他看着自己掌心的钥匙，突然像看见了未来的一条裂缝。林糖把剩下一勺糖推到他面前，嘴角没有笑："就当是你一直欠的，一粒脏糖的账。"他抬起手，指尖轻触到那粒糖，触感既熟悉又陌生——甜里有霉味。那一刻，他的笑声停了，房间只剩下糖罐盖子扣落的清脆声，像最终的判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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