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冬风里嘶哑。李娜停在门口,手指在铁环上贴着,能摸到冷。院子像一只闭着眼的手,雪被踩成一条条浅痕,橘灯在屋檐下晃着像呼吸。她把背包扯紧,指关节发白,院里的槲寄生弯在枯枝上,绿得不合章节。
屋里有旧报纸的味道和陈年茶渍的甜。墙上的钟不走了,指针歪在九点多一寸。她脱下外套,袖口卷起,露出一个小小的疤——小时候用磨石划的,没讨人同情那种。脚步轻,像缩在裙摆里的猫。
“李娜?”门口传来咳嗽,像是吞下一把灰。韩大爷跨着地来,外套扣反了一半,嘴里含着草屑。他的声线粗糙,像河道里石头的边缘。“这大冷的回来干啥?你妈——她还在屋里坐着呢。”
李娜欠身点头,回答短而冷静:“我来拿些东西,给医院交接。”她把声音压得很低,像把纸片塞进抽屉。
韩大爷抻了抻脖子,手指插进口袋,像是在摸找岁月剩下的硬币。“别折腾,姑娘。你妈不是把那屋封了?那槲寄生——你小时候不记得吗?”他说话没有修饰,直白得像锤子落地。
她记得。记得母亲把小小的绿枝系在门楣,笑着把它当护身符,像系上一个约定。她也记得那年她问过,母亲说:“有它,鬼就绕着走。”那句话像硬币被磨薄。
她拢开阁楼的布帘,灰尘出来像旧信的边。光线从缝隙里斜进来,落在纸箱的边角,像裂开的贝壳。她动手翻箱,指尖碰到一双小小的布鞋,鞋面磨出亮光,缝线已被风抚平。
鞋里塞着一张褪色的照片,照片上的孩子被挑成焦点:笑得大,眼睛斜,像家里的旧狗。谁把笑脸划成了灰,横向的刀痕把童颜割成两个不相连的表情。李娜想缩回手,手却僵在半空,像被冻住。
“谁——谁干的?”她的声音缩短,像被风吞下的折页。
韩大爷站在门口,风把他的帽檐掀了一角,他又把它压下,用粗口音说:“你妈。她这几年,晚上常常起来,拿刀……一个劲儿地划。”话到这里,他咽回去,手背抹了抹眼角,像掩饰一下一个老人的错愕。
李娜把照片翻到背面,笔迹歪歪扭扭,是母亲的字:“别让槲寄生找着她。”短短九个字像被压在胸口的石头,呼吸因此有了阻力。她把布鞋贴在脸侧,能嗅到旧绒线的汗,像是孩童的梦遗。
箱子里还有一张纸,皱得像干过的叶子。她展开,眼睛先是迷,然后一缩——字只写了一行,墨迹随时间蔓开:“如果你找到了这双鞋,别回家。”
屋子忽然静得像被掐住了喉管,槲寄生在窗外抖了一下,发出轻碎的声响。李娜的心从那里跌下,跌进了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冬天。她把纸塞回鞋里,鞋带松开,像一条准备解开的鱼。
窗外的树影伸进来,长长的,像要把什么摸回去。她听见韩大爷站在门口,脚步后退,像在算距离。屋内只剩钟针的死亡呼吸和她的心跳,慢而沉。她觉得自己像个外来者,站在被改写过的记忆门口。
她一只手按住胸口,另一只手弯下,手指碰到鞋底,有一团纸团滑落,落在木地板上。她弯腰拾起,纸上只有四个字,间得像被撕开的画:“别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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