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半夜，玻璃还在滴。章安站在旧海洋馆的大门口，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钥匙，钥匙端的铁环磨光处反射出路灯黄。门缝里透出湿气，像是房间在呼吸。他迈步，鞋跟敲出单调的节拍，回声被水泥吞没。

走廊里都是沉默的家具和忘了名字的告示牌。每一盏灯都像没睡醒，斑驳的荧光往墙上撒下一片病态。章安沿着玻璃水槽走，手指沿着冷凝的边缘滑过，指尖带起一点咸味——不是海的味道，是旧泪和盐渍的味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鱼腥纸张堆在一起的味道，让人想起小时候被训斥的那个夜晚。

“别光站着，动手快点。”老宋在后面，声音像砸厚木板，短促并且没有余音。他扯着外套，袖口缝起的线头还带着修补的白线，像是不愿放弃的旧伤痕。老宋的话像槌子，不留余地。

章安没有看他，手在水槽旁停了几秒，像是在听水的回声再确认什么。他弯下腰，指甲刮过一层薄薄的泥。一只小布鞋伏在右角，被海藻一样的旧绳缠住，鞋面上有硬硬的白痕——盐还是结痂，分不清。他把鞋提起来，放在掌心，鞋里夹着一张折得很瘦的纸条，纸条的边缘被水泡开，字迹是一行小小的压痕，像被人用指甲刻下：别叫。

空气像被针刺了一下。老宋的嘴合了一瞬，像是想骂但又吞回去了。章安的手微微颤抖，指节突出的那一段像是要把纸条捏碎。他把纸条塞回鞋里，动作快而克制——像是怕声音惊动了什么藏在黑里还会睡着的东西。

灯后面，林教授抬起头，眼镜片里映出水面的光，语速不快，但字句里有精确的重量：“这里的沉积层显示过被人为反复擅动的痕迹，不像普通偷窃或流浪，更多是……有目的的整理。”他的话像把一只显微镜放到桌上，按下镜头，冷静地放大恐惧。

章安不答，只是用掌背擦了擦鞋底的泥。他把鞋放回原位，盖上一层薄布，布边贴在水槽的边缘像一条断线。他站直，呼吸慢下来，长句在胸口堆积，像是想不让它们溢出来。然后他转身，手下意识摸到了腰间的旧照片夹，指尖碰到那个缺了角的照片——照片上是一个笑着的侧脸，嘴角有一片浅影，像被谁用手按住。

老宋跨步上前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。突然，房间里最里面的一个小水缸发出细微的声音，像玻璃被指甲划过。三个人都转头看去。水缸里没有鱼，只有一张白色的小面具，面具的嘴被缝了两针，线的末端还留着结，一滴红褪成了褐色，粘在缝隙边缘。章安的胃里猛地收紧，像被一只手捏住。

林教授的声音低了几分，“这是……孩子的玩具？”他的话像是把解释放在显微镜下又收回去。老宋的手抽了下，像是想扯开那片布，却停住，指节白了又红。章安伸出手，指尖碰到面具有一阵温度，像是刚刚有人呼过他的气。面具下的缝线里，细碎的声音——不是话，也像是嘴唇磨过玻璃的声响，轻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他闭上眼，把脸贴近那缝隙，呼吸里的空气反复地撞击一个字：默。

然后，布下传来一件更简单的东西：有人把一把小剪刀放回桌上，金属碰到木头，清脆而决绝。房间里一瞬间有了重量，像是被判了某种等待。章安的手还搭在面具上，他看着那两针缝合的残留，里面像是关着一个名字。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在水面上打圈，“你还会笑吗？”

面具不动。房间的钟走到了下一刻，风把门缝推得响了一下。老宋把外套裹得更紧，像要把自己钉死在原地。林教授抬起手，指尖落在那张被塞回小鞋的纸条上，指甲边带着细小的泥色。章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，撕下了一角，把它挤到面具的旁边。照片的微光在缝口里颤了颤。有人在布下轻轻咳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湿润，像是从很远的潮水里挤出来的话。

“叫谁？”老宋的声音像被铁锤敲过，短得像绝句。章安没有回答。他把照片贴在面具的眼眶上，像是想把那侧脸的笑容拼回去。灯光下，缝合的线拉扯出细微的影子，像牙齿的倒影。章安听见自己的心跳，然后忽然觉得，那不只是他的心跳——像是什么在黑暗里学着节拍，学着等他把名字念出来。

他把嘴凑近缝隙，低得像是只对海说话：“小默。”缝隙里有一股冷气顶上来，像有手在他掌心按了按。那一按不是疼，而是一个承诺被翻开——瞬间，房间里所有的湿气被抽干，玻璃上的水珠像被勺子刮过，滑成一行行破碎的泪痕。老宋的呼吸停了一拍。林教授的眼镜片里，倒映出三张脸和一张被缝合的嘴，嘴里似乎正含着一个名字。

灯光下，面具的缝线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有东西从里面抽吸着空气。章安的手从面具移开，他的手指带着一点鲜亮的盐光。他没有叫第二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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