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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光从纸窗斜进来,像一把温吞的刀。屋里只有一张矮凳、一张工作台和那把赤色的琴。漆面在光里仍旧发红,裂纹像干了的河道,边沿有泛白的泥渍。尘埃在光线里缓慢坠落,像被时间忘记的拍子。
老匠人把琴放到台面上,手指沿着琴腹摸过,指节有着长年打磨的粗茧。每一下触碰都带出一丝不同的声响——不是音,而是年岁的回声。他眼睛眯成一条缝,嘴里啐出两个字:“老了。”话少,像用锉刀刮掉多余的声响。
女人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一个布包,布包边角磨得发亮。她的声音短,像掷出去的石子:“这是我家的。可以修吗?”话说得干脆,末尾却像被拉回来了,留下了几秒钟的不着边际。
学者把手撑在膝上,声音平静,慢速地整理着词句:“漆裂可补,弦可以换,但历史——”他停了下,眼里有一种要把过去拆开再缝合的礼貌,“历史会留痕。”说完,他伸手去拨了一根残弦,指尖碰到金属,短促的震动像冰。
老匠人用手背擦了一擦琴面,动作像剥一个不愿多说的老橘子。他的指尖停在琴尾,指节下有一处凹进去的暗槽,那里藏着灰和旧胶,像嘴里的旧话。手向下滑,指甲刮出一片干脆的声响,像揭开旧信封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指尖把什么捏了出来。那东西很小,一撮头发被红线绑着,细而卷,颜色像被日头晒薄的茶叶。屋里忽然安静了。学者的呼吸变轻,女人的手开始颤。
“这是?”学者的声音平,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划过。女人倒退半步,手里的布包忘了收紧,声音更短,“我不知道……那是谁的。”她说得快,像是在赶一列离去的车。
老匠人把头靠在台面上,目光没有离开那撮头发。他说话又粗又慢,像老木头压出的声音:“这东西,放在琴里,是想留住人。还是想把人锁住?”他的手指抠着粗茧,像在扣住一个要滑走的念头。
女人的肩颤了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像怕那里也会跑出什么来。两秒钟,她闭眼,然后睁开,眼里浸着光——不是泪,是刚被冻住的东西。“他走了很久。”她吐出四个字,声音里有砂砾,“走的时候没说话。”
学者蹲下,指尖轻轻触碰那撮辫子,他的动作像考古学家翻开一层薄土。指尖碰到红线的地方,有一缕暗色渗出,闻起来有点铁味。女人吸了一口气,湿了唇,“那是我儿子的头发。我……那年我怕他被带走,怕他忘了我,便把它放进去。”她的话是低的,像是对旧木板说秘密。
屋里黏住的空气突然抽紧了。老匠人把琴放回台面,手按下去,按得声音沉。然后他轻声一句:“放进去的人,和被留住的人,都要承受琴的声音。”没有劝解,也没有责备,只有一句陈述。
女人的手按在那撮发上,指甲陷进红线,皮肤下有白色的光。她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想要笑,却笑不出来。学者站起,伸手摸了摸琴弦,指腹扫过,发出一个薄长的音。声音一出来,屋子里仿佛被抽空了,像有人把空气从一个容器里抽走。
音停了。尘埃又开始坠落。女人的眼神忽然清亮,她拔出手,手里攥着那撮头发,红线从指间滑出,露出一根小小的黑珠。那珠子光滑,像被水磨过,但色泽里有沉闷的暗。她垂下头,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:“他从来没有回家。”
老匠人伸出手,想要接那颗珠子,却又缩回。有时手比嘴多欲言。学者靠近一步,低声:“午夜福利视频修琴,也许能换回声音。但有些东西,音是揭不开的。”
女人抬头,眼里突然有光,像刀割开沉睡的湖,“那就弹给我听。”她把那颗黑珠放在掌心,手在颤抖,声音稳得出奇,“晚上。等着。”
学者的手指搭在弦上,指尖有汗。他深吸,缓缓拨弦。第一个音下来,细长,像被火线牵着。琴声里有点儿什么像裂开的笑声,又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。那颗黑珠从女人掌心滑落,滚到琴身下面,碰撞出轻微却绝对的声响。
声音之后,屋子里的光像被吓了一跳。所有人的呼吸停在不同的时间点上。女人弯腰去捡,手触到琴底,指尖碰到什么湿润的东西。她的脸一下抽紧,眼里有东西掉下。她没有喊,只有一个字,像被掷出的石子,砸在每个人的胸口:“他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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