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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里太阳从高窗斜进,落在漆黑的铺板上,像一道冷光。檀香还在,烟细得几乎听不见声音,只有木梁和布帘之间的空隙,藏着北风一次次靠近的声音。众人都站着,像被钉在某一刻。
君端坐,袍角整齐,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檀的折扇。扇面合着,指节白得像石头。朝中最老的文臣声音缓慢,像被岁月磨平的笔锋:“陛下,今晨接奏,有事——”
话未尽,一个女人被押上前来。她穿布衣,腰带松垮,头发在额角粘着。人群里有轻笑,像纸片。她不看人,跪下,手放在铺板上。手指有老茧,但指甲里是黑的,像隙缝里攒了年轮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匣,动作不慌不忙。把匣子放在地上,慢慢盖打开。一股灰味先到达每个人的鼻腔,比檀香更真实。匣里是细细的灰,像被磨碎的腊花。
她站直,眼睛干冷。声音出来,平静到冰:“这是三个月前,我儿子的骨灰。被关在枷房里,等了两天三夜,没有人问他饿不饿,后来有一阵烟,他就没了。到监里去查看的狱卒带回一个奏折,说是陛下旨意,‘平民不得私自收容盗匪’,就这么写的。”她把奏折递到前排,手没有颤。
殿内惊动。粗陋的近卫喊出声来,脚步挤作一道。一个边将,声音像砍柴:“乱说!谁敢诬告?”
她没有回答近卫,她看向那端的君,眼里像有两把小刀,直切到帘后的暗处:“我认得那笔迹。是你近臣李达的手笔。你可曾想过,一个人的名字能换几个人的生死?”
李达色变,舌尖靠在上齿,慌乱地整理长袍,语气像解不清的算帐:“陛下,朝中案牍繁多,臣仅依奏呈办理,若有差错,臣愿受枷责。”他的话像被磨细了边缘,没有了血。
君合上扇,风从袖口挤出来。短。冷。像一把刀片:“把奏折拿来。”
那女人慢慢把奏折铺在地上,字迹果然是李达的工整笔触。君伸手去拿,手指先碰到匣口边缘,匣子里的灰在瞬间被风卷起。细粉飘起,像被破碎的时间。
灰落在君的袖上。那是一点点,黑得突兀,像墨点在白绸上生了病。朝堂里一时间静到听到布料吸湿的声响。君的手微微收回,袖口留下一抹无法抹去的黑。
有人咽了一口气。那抹黑不是污渍那么简单,它像一个声明:你的命令可以变成别人的灰。
君的声音低了,风透过他的言语:“是谁批准的?”
李达的额头汗珠跳动,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小,更像念稿:“奏折下笔,遵例呈上,天子圣裁。”
女人回了一句,短得像锤子落下:“天子不在时,人便用你的名字当刀。”
君站起来,整个身体像一道影子搬开了光线。殿内的檐影拉长,像一张将要落下的帷幕。他走到那匣子前,弯腰,看着那把小木匣和剩下的灰,指尖没有触碰。每一步都像敲在人的胸口。
他定在匣子边,低声问: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
女人说得很清楚,音节像石子投入深井,有回声:“顾言。”
这一声撞开了所有的空气。君的手在空中停住。屋檐之外,一阵风把门环敲了一下,声响像某个旧事被敲醒。众臣的目光转向君,等待像刀口。
君伸出手指,指尖擦过袖上的黑。灰粉在他的手上留下一条细痕,他没有用手去抹。声音更低,像掏出某样沉重的东西:“顾言?这个名字……”
他把话咽回去了,殿里只剩下檐下的风和那抹黑。门外的天空像被刀削过,冷得透彻。君缓缓转身,像是把全部的光都系在背后,然后命令:“把李达和那枷房的狱卒带来。今日,不许散去。”
话落,近卫的链子响。女人从地上站起来,脚步轻而稳。她没有看看君,只见她的影子和那抹灰一同被拉长,投在高窗下,像一根未完的信。
君的袖上,那一抹灰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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