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还残留着雨的冷。水珠从孟琳的伞尖滑下,滴在斑驳的地砖上,敲出不齐的节拍。电灯管在头顶嗡了一声,像人屏着呼吸时咽下的气。李千凡靠在门框,肩膀紧实,手指不停摩挲着钥匙环,动作像在数着什么。
“来了。”声音简单,像把雨声切断。
孟琳脱下外衣,肩背还有细碎的雨点。她把伞靠在门旁,伞骨碰地发出轻硬的响。她站定,目光在李千凡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他手里的那串钥匙上,像是看见了老朋友的缺口。
“你很晚。”李千凡先开口,话短,带着习惯性的直白。“本来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孟琳把手插进外衣口袋,取出一个折得规规矩矩的白色信封。她的指甲在信封边缘摩挲,指节微白。声音不慌不忙,像在念一份清单:“我带来了信,也带来了别的东西。”
李千凡皱了一下眉,钥匙在指间停住。他知道她的‘别的东西’里,常常装着对他来说重要的空洞。他抬手,示意她把信递过来。孟琳递的那一刻,手微微颤了。不是大幅度的动作,但足够。
信纸里叠着一张旧照片。两个人的背影,斑驳的光下挤在一辆破旧的公交后座上。孟琳的指尖压着照片一角,像是怕吹散什么。李千凡认出了那辆公交编号,认出车窗上贴的旧广告,也认出照片里座位旁被遗忘的一只小布偶——他小时候的玩具。
“你为什么把它留到现在?”李千凡的声音里带了点低,像在压抑。
孟琳闭了闭眼,眉梢抽了一下。她说话的节奏慢下来,像把每个词掏出来擦干净再给他:“我以为时间可以把一切冲淡。结果只是把它们埋得更深,直到今天晚上,才有人把泥铲开。”
李千凡抬头,灯光在他眼里糊了一下。他注意到孟琳袖口内侧有一条浅浅的白线,像是旧伤的边缘。那伤口在上班时包着绷带,下班时又悄悄撕开。很多年前,她曾说过手指不好使,别再提。
“你告诉我真相。”他把话拉成一根弦,声音冰得像刀刃。“不要绕弯。”
孟琳的呼吸一次戛然而止。她把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小瓶东西,内容物在玻璃里沉着。李千凡凑近,看到里面是一撮暗褐的发丝,像是被火熏过的颜色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话像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。
孟琳把瓶子放在他掌心,指尖碰到他的皮肤,温度传过去却不粘腻。她的声音变得更软,可每个字都像锉过的铁钉:“是他留给我的。你一直以为他死了,其实——”她停了,眼里有一闪不让人看透的光。
门外传来邻居老王粗哑的咳声,像是随时会插入剧本的观众。李千凡的手指收紧,瓶子在他掌心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把照片翻到背面,看到一行熟悉的笔迹,歪斜而坚定:不要回头。
空气在这一瞬间塌了一下。孟琳退了一步,背靠门板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,落在门上,发出一连串的白点,如同时钟的倒计。她抬起头,眼里有光,还有他看不出名字的痛。
“为什么写这个?”李千凡问,声音已经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害怕。
孟琳笑了,笑里没有欢喜。她伸手,拂了一下门缝里的一片玻璃碎屑,碎屑在灯下闪了一下,像有人从远处给了个信号:“因为他怕你回头会死。”
李千凡的手一松,瓶子在地上转了一个圈,跌落。玻璃碰地的声音短促,有点刺耳。孟琳看着那碎片,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。她说出最后一句,像是在交出一把刀,也像是在给他开了一扇门:“如果你想知道全部,就去东厂旧仓库。今晚十一点。不要带人。”
她转身,脚步没有回头。门在她身后关上,声响缓慢却决绝。走廊只剩灯管的嗡鸣和地上那枚小小的玻璃碎片,反射出一个冷冷的字: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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