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棚里灯还没全亮,冷光像刷子一样刷在地毯上,留下一格一格的影子。苏绵靠着化妆镜,指尖在唇膏管上绕圈,听得见监控室里阅读台本的声音,像远处的钟声,一遍又一遍。
她没有急着化妆,反而观察镜中的自己:眼角的细纹在灯下柔和,笑的时候右侧嘴角微抬得多一点,像有意记住的习惯。眉间有一条淡线,只有她知道那条线每次要做戏的时候会躲开——那是习惯性的计算。
“苏绵,准备一下,五分钟,大家就要开场了!”主持人赵薇的声音从侧门挤进来,像气球突突跳。她一边跑一边整理衣角,语速像放快了的录音,总要把气氛往上推。
丁凯站在角落,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,口音粗硬,“哟,绿茶这会儿也不慌了?”他笑得像把刀藏在了口袋里,眼里是故意的锋利。说话时舌头顶着上门牙,话里带着未消的宿醉。
周铮走过来,鞋跟敲地声音冷。没有笑意,声音短,像指令:“你按镜头走,别随意改词。”他站得近,热度被他压在胸口,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苏绵把唇膏盖回去,抬眼看向两人。声音出来得很淡,像软布铺在刀刃上:“知道了。”短。她把“知道了”拆成了两个音节,像藏了牌。
开场音乐一落,荧光灯像洪流,观众笑声被推进来。节目要阅读上一章的“剪辑回顾”。她看着大屏幕,心跳像被人悄悄掐了一下。画面里,是她上一次在私房话里说过的那句玩笑——“别太认真,大家都是来赚钱的。”
话音刚落,观众笑成一片。却突然,切到她与男主在后台的一个镜头——镜头角落里她把纸条塞进男主衣袋,纸条边角露出“计策”两个字的碎影。灯下一片静,笑声像被抽掉了空气。
导演的手指在监控台上敲了一下,像在按暂停。周铮的脸色开始有颜色,嘴唇抿紧。丁凯咧开嘴笑得更深,像是找到了把柄。苏绵的手里还握着咖啡杯,杯边的温度被指节掌握着,指甲泛白。
她没有立刻解释。沉默在她和镜头之间拉成一条直线,像钢丝。她把咖啡杯放下,声音很平静:“那是……剪辑。”语气像是在讲天气。
台下有人起哄,主持人急了,笑意顿时碎成小片:“大家别急,节目嘛,就是效果……”她强行把语速拉回明亮,但词缀里已经有了裂缝。
监控室里,制作人低声透着话筒,只有她能听见:“你知道的,按着既定走。别随心。”话像一把薄刀,轻轻滑过她后背。那句话并不意外,但像风把窗户掀开了一条缝。
苏绵眯了眼,笑了。很温柔。声音像落地的羽毛:“按剧本走,当然。”她把“当然”拖长了一点,像在算计呼吸的节拍。人群又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不安。
她靠近麦克风,镜头在她眼里放大。那一瞬,所有的光都落在她脸上一样,她笑得比镜头里的她更真。眼底却是冰。她的手指在话筒下侧轻敲,敲出一个节拍——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,什么时候该咬紧。
丁凯在她身后低哼:“绿茶演得真溜。”话里有酸味。周铮把视线挪开,盯着前方的观众席,像在找一个出口。主持人的口齿膨胀回收,节目继续推进。可台上台下一圈圈的眼神像网,越织越紧。
当环节结束,掌声起落之后,监控室里有人轻笑,声音里没有温度:“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反衬他。”那句话没有用大字印出,却像针扎进了她胸口。苏绵的笑在一瞬间僵住,然后又恢复——像被反复拉直的绳子。
收工灯亮,她站在空旷的化妆室,镜子里的脸被单灯拉长。周铮突然站在门口,声音更低:“明天不要出戏。”
她转头,眸光一闪,像把某种邀请收入怀里,手指上那枚小戒指反射出冷窄的光:“我从来不会出戏,周铮。只是舞台不同而已。”
门声关上,门缝里挤出一条白线。演员、剧本、观众的呼吸都留在那条白线的另一头。苏绵靠在镜子上,手心里多了一张撕碎的纸片,纸片上只有两个字,字迹被撕裂成半颗心:牺牲。
她把纸片揉成一团,微笑着把它放进了口袋。灯光下,摄像机的红灯亮起,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。她摸了摸口袋,笑得更沉。镜头开始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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