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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院子里已经有人了。白雾像旧布片,被寒气扯成条,绕过柴堆、绕过破木箱。阿明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把还温的烟,烟气在指缝里缓慢塌下。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里挤,像有东西要穿过去。
驴躺在谷堆旁,腿弯成不自然的角度,眼睛半睁着,眼白里有一层淡黄的浑浊。它的呼吸原本慢得像老钟,现在停了。鼻孔边还是湿的,被冷气凝成小珠。阿明没有上前摸,它的脑袋被草绊着,鼻梁处有被磨开的皮。
老赵先开口,话像敲木头:“冻死的。两夜没吃东西,又淋了雨,身子撂那了。”说完他把手伸进口袋,手背裂着老茧,动也不动地看着驴。
梅姐走近,脚步轻得像抹过盐的纸。她抬手把驴的一撮耳朵拨到一边,眼神很安静:“它最后是不是没人陪着?害怕的话会挣扎。”她说话的口气里有课堂上那种把问题拆成小块的习惯。
村里人分成几拨,声音里有风有苛责也有沉默。有人算计着卖掉皮肉换煤炭,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没人敢抬头看阿明。阿明看他们的嘴巴移动,听不清词,只有一种低滞的空洞在胸腔里回声。
他记起去年夏天,驴带着他到河对岸扛那根断桩,驴站在渡口,尾巴一甩,水花打在他胳膊上,像有人拍醒了他。那时他十三岁,手上有老茧,驴像个知道路线的老人。现在那条路线像被抹掉了。
老赵突然伸手,把驴耳朵的红布扯下来,布上有两个小孩子涂画的太阳,线头被咬着。他的指节用力,布边缘绷出血丝。“留着做绑索,”他咕哝,“省不了几钱的事。”声音里没有怜悯,有的是算帐的冷静。
阿明忽然笑了,笑得短促,像割到舌头。笑里藏着一条裂缝。他把手伸进草堆,摸到驴脖子下的一根小骨头——一个被磨成白色的髋骨节。手指触到骨头的那一刻,他记起母亲当年在桌灯下用那根绳子把他妹妹的围巾缝补,缝针扎穿布时她的声音低得像在念帐本。
梅姐蹲下,指尖碰到了驴眼角里一道干枯的血痕,她轻声讲起驴说不出的事情:“它忍着。”她把话拉长,像把冰块放在手心里回温。
有人开始分配任务:拉到屠场的车轮子,谁去砍柴,谁守着。阿明站起,腿有点发软。他弯腰从驴旁捡起那块红布,布上有被牙印划破的圆点,像是孩子乱涂的太阳被啃破后的样子。他把布摊在掌心,布的污渍像一张信,突然读懂了他和家里人的匆忙生活。
“别浪费了,”老赵吼了一句,像是催促风继续吹走一切。阿明却没有回话。他走到院角,把那块布结在一根短木棍上,像插旗。风过时,布在杆上抖动,发出细小的擦声。阿明把脸贴在布上,能闻到旧干草和一股被压在时间里的汗。他把眼睛闭了,第四颗牙齿后的疼痛猛然窜出,像有人在他胸口上捅了一下。
他把头抬起来,对着站着的人说了一句话,声音干得像晒过的豆皮:“它比午夜福利视频知道得多。”话落下,院子里静得可以听见每个人呼吸的裂纹。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把那块红布吹得更响了,像在给死者做最后的清点。阿明回头看了驴最后一眼,发现它的眼睛里好像还有一点光——是他记忆里夏日渡口的灯火,或者只是他想要的样子。他伸手,摸了摸那只冷得像冬天的耳朵,然后把手缩回,像害怕触碰某件不能唤回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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