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下的水黑得像未干的墨。杨岚把手掌抵在冷冷的铁栏杆上，手指缝里攥着一张发黄的作业单，纸角沾着泥。风把河面打皱，带来河藻和旧渔网的味道。她站了很久，直到脚跟发麻，才听见身后有人咳了一声。

“你还是回来了。”声音沉，带着南方小镇人的硬气。陈默斜着靠在路灯下，帽檐压得低，声音像是把话从喉咙里刮出来的。

杨岚没有回头。她把作业单折好，又折一次，像是在重复一件不得已的仪式。“我没说走过，”她说，声音干净，像冬天里被晒干的白布。

他笑了一下，不好听。笑声里有半点嘲讽，也有倦。“你每次回来都要站在这儿，现在的你，比以前更安静。不像那时，总是吵。”句子短，像石子被丢进水里。

她抬眼，看见他脸上的线条。岁月把人像刀削过一样，留下锋利的棱。陈默的嘴角有一道旧疤，讲故事时会不由自主牵动。

“她在哪？”他突然问，词句沉稳，没有挣扎的余地。杨岚一愣，手里的作业单像被抽走了支撑的风帆，纸面发颤。

她闭了闭眼。记忆像潮水，先缓慢推来，接着猛然退去。教室的窗子开着，午后的光线斜斜地落在桌面上。她还记得那张作业单上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‘别告诉别人我哭了’。那是她写的。那是她把它塞回书包的方式，像丢下一块没人认领的石头。

“她已经不在了。”杨岚把话送出去，像把玻璃杯放到桌上。声音轻，但每个字都沉了下去，撞在桥墩上，回响。陈默的目光没有闪，像是站在海边看潮水退去。他伸手，指尖碰到她手背上的骨节，冷而干。

“你知道的，没人想要承担那种麻烦。”他低声说，语速快，像在数点什么。随后又停住，像突然忘了要说的下一句。“你还忘了那晚的路灯吗？有人把她的鞋子扔到桥下，鞋子浮了半个小时，最后沉了。你看见了，却走开了。”

这句话像铁钉钉进她胸口，咯噔。她记得灯光，那种黄色让人胃部发冷。她记得鞋子被水染成深色，漂浮一步一停。那时她年轻，知道避开泥巴，也知道避开麻烦。她以为沉默是保护别人。

“你不该这么说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发薄，有人在嘴角咬了一下。

陈默把手从她手背上收回，像抽走一根支柱。他转头看向河面，那里泛起一圈圈微弱的光斑。“你以为我不记得？你以为我没梦见她在夜里喊你的名字？我梦到她把那张纸塞回你手里，然后低声说——别等我。你那时候笑了，像看见了个笑话。”他抬头，眼里有生锈的东西闪动。

杨岚的嘴唇动了很久，像在试图拼凑一段已经破碎的句子。她把手里的作业单展开，指尖轻抚那一句歪字，像抚摸旧伤。风又一次窜过，在纸上翻出褶皱。她没有说话，眼睛里有水，但她不哭。

路灯下，陈默的笑忽然像被撕开。他走近一步，声音变得像砂纸：“你知道，她走之前发了条短信给我。你想听吗？”他把手机挥了一下，屏幕反射出冷光。杨岚点点头，却听不清他念出的话——只有结尾一句，带着不容辩驳的平静：“不要等我。”

那句话像锋利的冰刀，刀口滑过她的喉咙，留下没有血的疼。她想为自己辩解，想说当时的她只是害怕，只是想把所有的麻烦隔开，想到这会过去。但所有的话在嘴里都变成了盐，咸得让人干呕。

陈默从衣兜里掏出一只破旧的布鞋，鞋面还有一处湿润的边。灯光照上去，把湿处映得发亮。他把鞋递过去，动作不多余，也没有怜悯。杨岚接过鞋，指尖发冷，鞋子里还夹着一张褶皱得像纸扇的便条，字迹急促，像被风撕过。

她摊开便条，字里只有三行：别告诉别人我哭了。别等我。把她的名字划掉了。最后一行是一个被压扁的笑脸。

河面漾起轻微的涟漪，像人呼吸时胸口的颤动。杨岚把便条揉成一团，伸手把它抛向水面。纸团落下，溅起一小撮水花，瞬间被河吞没，什么也没留下。

陈默看着水面，又看着她，嘴里终于挤出一句不带感情的话：“你还会回来吗？”

杨岚没有回答。她把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摸到什么东西，指尖触到冷。她慢慢抽出来，是一只小小的发夹，上面粘着一点干硬的泥。她看了一眼发夹，抬头看向桥的尽头，那里的灯影被水拉长，像一把把未合上的剪刀。

她把发夹放在掌心，指关节发白。然后她把它扔进河里。发夹打了个旋，发出小小的水声。河水把它带走，没走远，就被桥脚的漩涡卷回，渐渐消失在黑色里。

灯光下，杨岚背影挺直。风再起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转过身，步子很慢，像在给每一步扣上重量。陈默站在原地，像还要说什么，但话被夜色吞进了河。

她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河面平静，像未曾发生过事。她的嘴里挤出一句话，声音薄得像纸：“有些事，拖久了就会沉到最下面。”

河水吞东西，也藏东西。她走开的时候，桥下有个空位，那里曾经放着一只被人遗忘的鞋。现在只剩下一圈湿润的泥印，慢慢凉了。夜像一只巨手，慢慢合上来，悄无声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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