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窄得只能并排放两盆塑料花，风把楼下的烟味和小摊的葱油汤送上来。天灰得像没睡醒，太阳灯泡在对面楼的窗里闪了一下又暗。老周弯着腰，手指把一块发白的叶子从花盆里掰下来，泥土在指缝里碎成粉。他的手上有老茧，也有昨晚擦伤留下的一条淡淡红线。

小乖坐在栏杆上，脚尖搔着空。她把一张褶皱的照片摊在两只小手里，照片的角已经被反复揉软，边缘沾了土。照片里有人笑得很亮——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亮。

“她会开花吗？”小乖问，声音清得像玻璃杯被指尖轻刮。她没有看老周，只看着手里的照片，好像那东西能给她答案。

老周抬头，眼睛里有些不自然的光。他把泥指抹到裤腿上，尽力做到平静：“植物会喝水。人不是花，不能就长回来。”话很短，像扔出去的石子，砸在地上。

小乖迟疑了，她咬着下唇，慢吞吞地说：“那……那我要不要把她种好？把她种在这儿？”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要把世界一块块修补回来的稚气。

老周没有答话。他站起身，手掌撑在栏杆上，背靠着楼外的风。他的肩膀在外套下面沉沉的动。楼下有人推车经过，轮子敲击地面，节奏像心跳。老周突然笑了，笑得干涩：“你别做梦了，花盆里种不出人来。别跟着我闹。”

小乖的嘴角耷下来，但她没有退回那张照片。她把照片贴到老周手背上，纸边沾了点水，留下细小的黑痕：“你把她的脸放这里。每天都看看，好吗？”

老周一愣，手抖得厉害。那一刻，他的脸摊开了。不是生气，也不是笑，像一张旧地图被突然折叠开来。照片上的笑容压在他的指节上，纸的薄边嵌进他指缝的纹路里。他把照片拿回去，抚平，像对待一件脆弱的东西。

“你……”老周的声音在胸腔里来回撞，找不到出口。“午夜福利视频都累了，小乖。大人也会有不行的时候。”

小乖抬起头，眼里突然有了很亮的光，那光不合她的年纪：“那你能不能当我的妈妈？就当一会儿。把照片放床头，睡觉前对她说晚安。你说话的声音就像妈妈的时候。”

老周的手猛地一紧。泥巴从指尖滑落，掉在地上，敲出一个小小的黑点。周围的风把小乖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用手捋开，指尖按在照片的边上，像按住一片薄薄的承诺。

他想拒绝。口里翻出几句粗糙的理由，却在喉头被一声突兀的咳嗽堵住。最后只剩下两个字，低得像在和自己讲：“好。”

小乖笑起来，笑里带着一种成就感，她跳下栏杆，胳膊绕过老周的脖子，头靠在他肩上。老周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秒，那一秒像被拉长的皮筋。然后他把照片贴到胸前，手指压住，像是试图把一个人固定在心里。

楼道里灯光闪了一下又亮，窗外的雨开始细细地下。照片和他的呼吸贴在一起，纸边随着他的胸口起伏，慢慢卷起。小乖在他耳边小声说：“你别忘了——你是我的爸爸。”

老周的手突然松开，照片滑了一下，掉进了脚边的花盆。泥土像吞了什么似的粉碎开来，照片的一角被土盖住，露出的是那张笑脸的一半。老周弯腰去捡，手到照片时，指尖碰到的不是纸，而是一撮枯黄的叶子，脆得像被时间咬干了。

他把叶子和照片一起捧起，叶子在掌心碎成细小的尘。小乖看着，眼睛没有眨。老周知道，有些话，说了，再也回不去。

更多有关小乖(父亲)作者：喳喳兔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